那笑容真如穿透海水的阳光,纯洁无害,连一点尘埃都不染。可引商还是结实打了个寒战,讪讪俯首,臣失言了,请君上恕罪。
他没再应他,独自一人负手前行。滈河深处有暗涌,翻卷之余拂动优昙的花托,隐匿在其中的银白色花粉随之纷扬飘散,兜头的气势,如漫天飒飒的花雨。水色在月华下潋滟,那袭白衣上也有流动的光,在幽暗的河谷深处,别具一种汪洋恣肆的力量。
引商发了一回怔,忙又敛神道:君上,臣接碧云天奏报……
他抬了抬手,一条鱼管不了那里的事,我不听。
引商只得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有时他也看不透君上,君上心思深沉,即便常伴左右,也不能窥见其内心。也许这世,君上真的只想好好爱一场,一个人强大到一定程度,偶尔受人恩惠还是十分新奇的。被救了,咬牙切齿要报恩,如果那个恩人对俗物有欲望,解决起来很简单。但若是像龙源上神那样四六不问,没日没夜睡大觉的,除了想方设法陪/睡,大概也没有别的报恩渠道了。
所以毫无追求的人,真的会让身边发生联系的人很为难啊。不过刚才那场戏倒是十分酣畅,滚滚的热泪灼痛眼眶,是真的;君上时而绝情,时而绝望的眼神,是真的……配合可谓天衣无缝,直把龙源上神唬得落荒而逃。
他高兴得很,和君上一样心情颇佳。演戏也有瘾,他满怀期待地问:君上,咱们看准时机,再来一出苦情戏如何?
渊海君唔了声,大禁下界日久,也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再演,得看龙源上神什么时候接受我。若她没那心思,苦情戏只怕要假戏真做,到时候千疮百孔……
引商悚然望着他,他忽而一笑,便是本君真正的历劫之时到了。
第5章
世上有的人就是这样算无遗策,长情的心思一眼望得到底,因此对方的推算几乎十拿九稳。
她回到龙首原,东方熹微,长安城中的狂欢也在晨色里悄悄落幕,每一处墙角,每一道河流,到处是灯火燃烧后的余烬。空气里飘拂着淡淡的芬芳,是蜡油中加入了花精,在清冷的冬日黎明,散发出缠绵又清冽的香气。
巍峨的宫殿群,即使薄雾笼罩也气势非凡。她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那个地方在她眼里是中空的,就像个容器,她躺进去,临空的复道会变成裙上的彩带,飞扬的檐牙会变成她的眉梢。
她一直不太明白,人间设立她这样的神位有什么意义,除了为无数帝王看守千年万代永垂不朽的龙脉,大概就是化作殿宇坚实的脊梁,昂着脑袋接受无尽凄风苦雨的催逼。
摸了摸脸,一口气活了一千年,皮都快糙了。这么下去不行,得问昭质要盒玉容膏来擦。
一步一步向大宫走去,每近一步身体就变高一丈。再好看的人顶天立地也会败尽美感,她不愿意让角落里那些眼睛看见,匆匆回去倒头就躺下了。
连绵的房梁屋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年上元后一天都是这样,这是大宫的宅神在抻筋骨。承香殿的直棂门后走出个穿明衣的美妇,袒领开得太大了,露出两个白胖的半球。她媚眼如丝,容光焕发,锁骨底下刚画了一朵别致的海棠花,花瓣上的彩墨还没干,拿巴掌大的小扇频摇着,挺胸一喊:回来啦?
长情掀起半幅眼皮,嗯了声。这是长公主李昭质,最近和倭国的遣唐使打得火热,看样子昨夜春风一度,餍足异常。
殿下在和谁说话?
门里追出来个俊俏的少年郎,十七八岁模样,生得白净细致,浓眉大眼随波顾盼,凝望昭质的眼神,简直像在看待女皇。
长情摸了摸鼻子,没吭声。刚过完四十岁生日的长公主,在少年领下的胸肌上摸了一把,笑道:没谁,是你听错了。时候差不多了,叫人送你出宫吧,趁着天还没全亮。
少年脸上显露出失望的神情来,恋恋不舍着:那今晚澡雪再来拜访殿下。
长公主说不必,明日是驸马的忌日,我今晚要抄经,过两天再召见你。
澡雪黯然应了,一步三回头被内侍送了出去。前一刻还摇手相送的长公主,转头就吩咐身边的婢女:入夜把兰台的小郎君带进来,小心些,别叫金吾卫拿住。
长情忍不住翻白眼,还记得二十五年前的中秋,昭质公主把两只眼睛哭成了桃儿,因为害怕男人,不想成婚,怕人家吃了她。如今二十五年过去了,当初纯良的兔子已经变成了狼,吃起年轻男子来连骨头都不吐。
昭质知道她又在腹诽,不以为意道:我都四十了,没几年好光景了。现在不及时行乐,下去见了我那死鬼驸马,半点丰功伟绩都说不出来。
长情哼哼了两声,声如震雷,她实在不理解,这种事算什么丰功伟绩。不过看见刚才的倭国人,就想起渊底的白衣少年来,于是怏怏翻个身,屈起手肘垫在了颊下。
昭质问她怎么了,一夜未归,必定有艳遇,说出来高兴一下?
长情说没有,我去了趟西北隅,遇见了一些人和事。
昭质向来对他们的世界很好奇,那些灵异玄怪和无上繁华一起,组成了空前强大的盛世。这盛世因各族共存而欣欣向荣,所以她不排斥,甚至觉得没有妖魅,不成盛唐。
可惜长情这人慢热得很,要想从她口中套出点什么来,得花不少工夫。
我要听你昨夜的际遇,这回又要我央求你多久才肯说?昭质让人搬了张胡榻来,盘着腿,裹着被褥坐下了。
其实长情也想和她商议商议,所以没等她纠缠,便把所有事都和盘托出了。
昭质听得捧腹大笑,爱恨纠葛,欲断难断。龙源上神,你的好日子来了。
长情当然不承认,胡说,我天天过着好日子,遇见这种事反而好不起来。她嘟囔着,难得下一回水,还搅了别人的婚礼。新娘子以为我是去抢亲的,其实我不过受邀证婚罢了。
昭质笑了笑,那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渊海君心里喜欢的是你。长情,我守了两年寡都觉得活不下去了,你一千年这么孤零零躺着,两腿间岂不要结蛛网?说得长情老脸通红,又无法反驳,便长吁短叹着,连累百里兰宫嗡嗡作响。昭质捂住了耳朵,别叹了,宫室该塌了。既然人家已经退婚,你干脆下嫁水府吧。
长情哼哼,我要是一走,你还想舒舒坦坦找小郎君?龙首原龙脉尽断,烽烟再起,又该改朝换代了。
这么说来倒是个大问题,昭质问:那你如何打算?看来不是不喜欢他,只是碍于肩上重担不敢放下。
喜欢?长情忍不住发笑,什么喜欢不喜欢,我是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其实我到现在都没有想起他所说的救命之恩,搅乱了他的婚事也非我所愿。如果五百年前真像他说的那样,是我把他放生在渊海,害得他被神龙画地为牢圈禁至今,那我是不是该做些什么,弥补今天的过失?
昭质长长唔了声,一条细长的腿搭在另一条的膝头,从被褥底下探出来,在寒冷的晨色里勾挑摇摆着,吃吃笑道:上神真是位周到的上神,如此急人之所急,我要是渊海君,今生就赖定你。
长情懒得和她啰嗦,起身从宏伟的建筑里挣了出来。
一道白光落在榻前,昭质撑起身看她,神果真是不老的,二十五年前自己和她看上去一样大,二十五年后菱花镜里的自己已现老态,而她却依旧秀色可餐。
她不由泄气,那个渊海君生得如何?
长情想了想道:不错。
昭质双眼放光,比澡雪怎么样?
长情没好说,水中的精魅根本就不是凡人能比的。那个年轻的遣唐使虽然已属人中极品,但同渊海君比起来,可能差了十个引商。
为了不打击昭质的信心,她只得说不相上下。毕竟几十年老友,让遍游花丛的人知道她的那些花不过如此,会浇灭她继续游戏人间的兴趣。人的一辈子太短暂了,大唐民风开放,得快乐时且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关于《碧海燃灯抄》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每日更新内容:关于《碧海燃灯抄》的最新评价,敬请期待明天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