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旸大笑一声:嗐!大人还是直说吧,你不直说,他怕是想不明白的。
慕容晏轻声笑道:那我就直说了,想来师爷即便并非出身越州石家,家境也委实不错,实在算不得贫瘠。君子远庖厨,见死不见杀,想必师爷见到的都是切好的、大小适宜且适口的肉,吃到嘴里的也都是切好的、大小适宜且适口的肉。
无怪乎师爷这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全无漏洞,精彩至极,想必师爷本人也对自己编出的故事甚为满意,兴许还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自觉处处周到圆融——不知师爷独自编排完这故事时可会抚掌赞叹?
她越说笑容便越大,字也越咬越重,末了还鼓了鼓掌,直叫石术的心猛地一沉。
可这故事有一处漏洞,实在让我与皇城司内诸位都难以装作不查。
师爷恐怕不知道,被野物撕咬掉的四肢,与被利刃砍断的四肢,实在是全然不同。若是被啃咬,那断肢处应是参差不齐且伤处多有撕裂,有碎骨有残渣,但被利刃斩断的,则是伤口平整,肌理平滑。
那残尸的头颅和四肢,分明是被利刃砍断的,不知师爷对此又要作何解释?
第14章 无头尸案(14)前奏
她的话音刚落,梁同方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笑声来得放肆又突兀,在皇城司的院墙石柱间来回激荡,与皇城司素日里严谨冷肃的氛围格格不入。
慕容晏看向梁同方,露出疑惑神色:可是我方才说了什么好笑的话?还请公子不吝赐教。
梁同方摇了摇头,笑道:那可真是……没有哪一处不好笑了。昨日听闻长公主点你做了主查官,我还当你当真是有什么真才实学,现在看来不过草包一个,也不知是如何哄住了长公主。他的言语之间全是轻慢,恶意几乎毫不掩饰,你这样的姑娘家,就该待在闺阁后宅里,到了年龄寻个人家嫁了,何必非要不自量力,竟想掺和进朝政之中,那是你们这种每天眼里只看得见那一门三跨院的女人家该掺和的吗?哎,说来,你今年也有十八了吧?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
慕容晏虽不是皇城司中人,但也同他们一道办了几天案,再加上同沈琚的这一道关系,皇城司上下已将她看作半个自己人。
自己人被人如此轻视,叫他们顿时火不打一处来。
但慕容晏只是微微一笑,点了下头:劳梁公子记挂,在下是正月里的生辰。
梁同方一扯嘴角,嬉笑道:我以前听说,太后还在世的时候给你指过一门亲事,可你至今都没嫁人,别不是对方家悔婚了吧?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校尉们纷纷用余光去瞥沈琚的脸色,周旸更是不客气,目光干脆在沈琚和慕容晏身上打了两个转。他们的神情都没太掩饰,若是在此处的是久在官场的老人精怕是一眼就能瞧出端倪,然而梁同方正说在兴头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周遭人地反应。
……再过两年可就要熬成老姑娘,听我一句劝,你现在还能给兄弟们做个正妻,再熬下去,可就只能当侧室或是填房了。
这一句说完,跟梁同方一伙的其他人也都哈哈大笑起来。
秦垣恺虽没有笑,但慕容晏捕捉到了他眼中藏也不藏的傲慢与不屑神色。
几人兀自笑了一会儿,慕容晏才又开了口:梁公子可是笑够了?若是笑够了,倒是还请你同我说说,先前我问石师爷作何解释,你为何要笑。
当然是笑你蠢了!梁同方扬起下巴,这是野物咬的还是刀砍的,是个人一眼就能知道,你却像拽住跟救命稻草一样死抓着不放,你不会以为自己真的抓住把柄了吧?
所以,慕容晏高声道,我这不是在问缘由吗?
那也不必问他了,我来告诉你。梁同方狞笑一声,那人的四肢都被咬烂了,你没见识,大概不知道,这种时候把烂的地方砍下来他兴许还能活,不砍就是死路一条,可惜他命不好,没熬过去,就死了呗。
这么说来,那人死的时候,你也在场?慕容晏问道。
梁同方答道:当然——
不在。秦垣恺打断了他的话,警告地看了梁同方一眼,冷脸说道,我等自陛下处听闻此事,大为惊骇,惋惜不已,所以才向陛下自请去巡山。
一直沉默的石术也跟着开了口:断臂断腿乃小人自作主张。当时发现那人时,他已是奄奄一息,周身高热,身上伤口脓流不止,京兆府中的捕快有上过战场的,告诉了小人此事,小人才决定砍断他的四肢。
喔。慕容晏点点头,既然你言之凿凿,说那人是从京兆府的刑狱司被偷走的,那若皇城司再去京兆府,可能拿出余下残肢与头颅?
这……石术面露难色,案发之后,小人起先怕查到京兆府头上,便将那四肢埋在京郊的乱葬岗了。
知道在哪就好说,一会儿便叫皇城司校尉带你去乱葬岗寻一寻。慕容晏一副看起来是真的信了的模样,叫石术心底稍稍一松,然而这松下去的心还没来得及回到原位,就又蹦到了嗓子眼。
慕容晏问:可你刚才不是说——发现的时候,那人的脸都被啃成白骨了吗?
石术这才明白,什么叫说一个谎,总要有无数个谎来圆。他原本颇为得意,自觉编出来了完满的前因后果,志得意满地想在秦垣恺面前卖个人情,日后若能得秦公青眼,他便能离开曲非之这坨糊不上墙的烂泥。但当下,他满心只剩一个念头,若能时光倒转,他一定回去捂住那个一进门就自作聪明要奏报的自己,再或者,干脆从一开始就不要跟来。
他几乎要站不住,忽听秦垣恺朗声答道:因那人在被济悯庄救助后自知时日无多,不想污了陛下赐福的圣地,所以自己偷偷爬了出去。他说着便抬手对着皇城的方向一拱手道,此人虽是流民,心中却也时刻记挂着陛下圣恩,此等高义,实在叫我等自愧弗如。
石术连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高声呼喊:正是——此心天地明而日月鉴,乃陛下圣恩之果报,得此明君,我大雍定能千秋万代、社稷长盛,陛下万岁!
他想借圣上的名头,好叫皇城司有所忌惮,却不想皇城司中竟无人理会他。
周旸看着秦垣恺冷笑道:哈,你的意思是,那个人被砍断了四肢,然后又自己爬了出去,就是为了不是在济悯庄里面?
秦垣恺颔首:正如周提点所言。
周旸一把揪住了秦垣恺的衣领,梁同方立时就要冲上去解围,却被几个校尉按得动弹不得,只能在旁边徒劳地大声嚷嚷你要做什么等我回去定要叫祖父与父亲参你们一本。周旸冷笑道:姓秦的,你是不是觉得皇城司里都是傻子,随便你编排?
秦垣恺被勒得上不来气,面上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他喜欢看别人恐惧的样子,也喜欢看别人发怒的样子。因为恐惧和怒火都代表着无能。他当下虽被周旸扼住了脖子,看似是劣势,可他知道,皇城司如今只有半具残尸,奈他不何,只要让梁同方这个蠢货不要再乱说话,等李勉带着小皇帝的谕旨一来,这桩案子便可以就此盖棺定论。
直到他听到慕容晏一句语带笑意的感谢。
她说:多谢诸位解惑,原本只是在郊外山上意外发现了诸位行猎一事,本只以为是偶遇,却不想竟能从诸位口中得知此案的原委,实在是意外之喜,看来公主着我查案,竟是连天也要助我了。
沈琚命人将石术带去乱葬岗寻尸,而后又下令将秦垣恺梁同方一行分别分散关押起来。
走时梁同方还不停叫嚷,说皇城司滥权,无凭无据便私自拿人,他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叫他们统统等着吃挂落。他实在太吵,周旸干脆让压着他的校尉堵了他的嘴。
沈琚没留半分情面,直接叫人将他们关进了皇城司的牢狱,随后又让人关了皇城司的大门。
关于《不臣》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每日更新内容:关于《不臣》的最新评价,敬请期待明天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