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野道:说的也是,树没变,挂红绸的人,这份心思大概也没变多少,或许,也有人是来还愿的?
李昶道:兵戈止息,骨肉重圆,生计渐复。如此,总有些祈愿,是实现了的。
沈照野忽然问:那要是实现了之后呢?还了愿,然后呢?
李昶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微微偏头思索:大抵便又生了新的念想。人居世间,心有所寄,方觉步履可继。只是这所寄之物,或许会换一番光景。
沈照野笑了笑。
从求一餐饱饭、一夕安寝,到求一方屋檐、半亩薄田,再到求风调雨顺、家宅宁和,乃至求功名前程、儿孙福泽,人心之欲,如藤蔓攀生,似春草不绝,看起来像流水般无穷无尽。
但,恰是这点滴星火般的盼头,支撑着贩夫走卒在泥泞中跋涉,牵引着士子寒窗于孤灯下苦读,也砥砺着将士在沙场刀锋间挣命。它们微渺如尘,汇聚起来,却成了推动这碌碌尘世,缓缓向前的那股生气。
正如这棵老树,之所以年年岁岁披红挂彩,热闹不减,并非因它真有通天法力,而是因为它默然伫立于此,见证并承载了这一代复一代人,于无常世道中,亲手系上的那份不肯熄灭的、对将来的浅淡寄望。
但,人总归是要向前看的。
往日种种,无论甘苦悲欢,终究是转过身去、便渐行渐远的背影了。 它们或许会在某时某地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借着一缕熟悉的气息、一段相似的风景悄然叩门,提醒你从何处走来,但门既已推开,路总在脚下延伸。沉湎于旧日辉煌,易生骄惰;困囿于昔时疮疤,徒损心神。
过往并非无用,它们奠基,它们警示,它们甚至在某些时刻予人力量,但若驻足流连,乃至背负不肯放下,它们便会从滋养的泥土,变为前行的负累。
旧绸系稳,方承新愿。
沈照野没再追问,只是伸出手,碰了碰李昶垂在身侧的手背:手有点凉,出来时该让你再多穿件罩衫。
李昶道:不冷。他道,顿了顿,又说,灯笼光暖。
沈照野闻言,低笑一声,没再说什么,将手里的灯笼又往李昶那边递近了些。
明月奴不知何时玩累了,溜达回来,蹭了蹭李昶的袍角,然后在他脚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下来,沉沉睡去。
远处的永墉城郭只剩下深沉的轮廓,零星灯火如沉睡的眼。山间的夜,静谧而绵长。
过了许久,沈照野才轻声开口:风好像小了。
嗯。李昶应道,也察觉到了。
方才还颇迅颇急的夜风,此刻变得似有若无,只有极高处的树梢还传来极细微的沙沙声。
回去了?沈照野问。
随棹表哥,再等片刻吧。李昶轻声说,等明月奴睡沉些,免得抱下去时惊醒。
沈照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只毫无防备、睡得四仰八叉的胖猫:行,那就再待会儿,反正明日那些事,跑不了。
风又起了,比刚才更缠绵些,卷着古树新芽的涩香,拂向树下,扑向远方。满树红绸被吹得向同一个方向飘飞,哗啦啦响成一片,如同潮水漫过夜色。
一条褪色严重的红绸,在风里挣扎了几下,终于脱离开高处一根细枝的枝桠,悠悠荡荡,打着旋儿落了下来。
沈照野眼疾手快,伸手一捞,没让它沾地,攥在了手里。
哈。他凑到灯笼下细看,乐了,这运气。
李昶也靠近了些。
红绸上没有署名,但沈照野和李昶都认得那字迹,是沈照野的,而且是很多年前,他还被书法先生头疼不已时的字迹。
沈照野抬起头,扯出一个有点古怪的笑,把红绸递给李昶。
陛下。沈照野道,瞧,老天爷这记性时好时坏。有些愿,它拖拖拉拉,总算给应了。有些呢……他目光落在李昶接过红绸的手上,又移回他脸上,好像用不着它应了。
李昶握着那条承载着遥远童稚心愿的红绸,抬眸,看进沈照野含笑的眼里。
随棹表哥,舅舅不日就要平安归京了。北疆的战事,也终会彻底平息。
至于我,随棹表哥觉得,我如今笑得可还少?
沈照野怔了一瞬。
关于《不臣之欲》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每日更新内容:关于《不臣之欲》的最新评价,敬请期待明天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