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徊很意外,虽说那盒子看上去就很名贵,可她为了表示客气,还是摆手说不要,给皇上办差是我的福气,我怎么能要您的东西呢。
皇帝的赏赐从来没人推辞过,伸出去的手悬在半道上很尴尬,脸上因急躁泛起一层红,又往前递了递道:你拿着……朕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要是不接,就是抗旨不遵,要杀头的。
这下月徊终于勉为其难收下了,一面说您太客气了,一面揭开了盒盖。
盒子里装着一支鎏金点翠小金鱼发簪,金丝编成的大脑门上,一左一右镶着两粒红色的玛瑙鱼眼。她有点不明白,您怎么送我这个呀?
皇帝是头回送姑娘这么寒酸的小礼,寻常赏赉不是这样的,他就是觉得越少越精才越有深意。
可惜月徊糊涂,她没有那么细致,皇帝本以为她会惊叹一声,欢天喜地向他道谢的,谁知她压根儿没这根筋。他倒有些难堪了,又不便说得太透彻,只好含糊敷衍,这鱼长了双大眼睛,像你。
第24章
像她?月徊笑得讪讪,碍于他是皇帝, 不好唱反调, 于是拿手指头在那双眼睛上摸了下,赏脸地说:可不嘛, 长得实在太像我了。
皇帝见她高兴,自己也很喜欢,颇有些邀功似的说:朕挑了好久才选中的, 太华贵的首饰不称你, 朕觉得这小金鱼就很好。等你换上姑娘的衣裳就能戴了, 这簪子灵动, 你戴最相宜。
可是她更喜欢华贵的,俗气的人并不在乎款儿好不好,只要值钱就是美。可惜彼此不够相熟, 她的心里话不能说, 皇帝也不了解她。要是换了小四, 一定挑赤金镶宝的大牡丹, 那插在头发上,才叫一个富贵无双。
无论如何, 皇帝亲自挑选是大面子,她得领他这份情。月徊捧着盒子冲他呵了呵腰, 谢谢万岁爷,我可太喜欢这个了,回去我就戴上。
皇帝赧然笑了笑,还有一桩事, 朕想问问你,朕要迎娶皇后了,很快后宫里头还会有各路妃嫔,你觉得这样合适么?男人妻妾太多,是不是让人觉得不正派?
那还用说嘛,当时梁遇教她说那些选妃的话时,她就担心皇帝贪多嚼不烂。一个人一辈子,哪儿来那么大的气力应付那么多女人。何况皇帝身子还弱,要是胡来,闹得不好要出大事的。
月徊这人没别的好,就是待人实心,她先是宽解了皇帝一回,您是什么人呢,世上哪儿来皇帝后宫多就不正派的道理。世人都知道帝王家要开枝散叶,没有后宫哪儿来的孩子,您把六宫装得满满当当是应该的。不过您也得爱惜您自己个儿的身子,您不能看着这个也好看,那个也喜欢,那就坏事了。像做饭烧柴禾似的,得匀着点儿来,火头太大饭该糊了,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皇帝眨了下眼睛,可见是听明白了。
有时候她说话真算不得雅致,但粗鄙里头又带着通透,他爱听她一针见血的高见。既然她能理解帝王家的无奈,那么对他这个人也未见得失望吧,于是试探着问她:你将来,对挑选夫家有什么要求么?
要求?月徊想了想,没有,只要像哥哥那样待我好就成了。您也知道我擎小儿苦,只要吃得饱穿得暖,没那么多娇娇儿的要求。
皇帝一听,心头便隐隐震动。偏过头看她,她站在朗朗日光下,含着笑望着远处的坤宁宫,没有艳羡也没有敬畏。其实在她眼里,坤宁宫也好,乾清宫也罢,就是大得没边没沿的大屋子,别无其他。
皇帝意有所指,旁敲侧击着说:民间但凡结亲也都有章程,必是熟人托熟人……婚事上头还是相熟的更靠得住。
月徊说对,万一将来打起来,也是冤有头债有主。说得皇帝噎住了。
月徊想得不那么多,她回头看了皇帝一眼,今儿奴婢得出宫回家,等掌印那头安排完了,奴婢就进来伺候您。
皇帝点了点头,想是要不了几日的,朕等着你进来。
月徊又问:宫外的东西,您有什么想要的吗?我进来的时候给您捎上一两样,比让太监出去采买方便。
就是这种家常的味道,你缺什么短什么,我给你带来。她不拿他当天下万物尽在吾手的皇帝,他也不拿她当奴才秧子。因为中间有梁遇,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平等的,皇帝还记得狂风暴雨的夜里,大伴把他搂在怀里的情景。月徊在没走丢的时候,也是这样全身心地依赖梁遇,背靠过同一棵大树,自然如同盟般亲厚。
皇帝说什么都不要,就盼她早早进宫,月徊嘴上应着,其实她更愿意外头天地广阔。
可是没法子,到了这个份儿上板上钉钉,也不用再动旁的脑筋了。好在她是个在哪儿都能活的人,这深宫无聊,她也可以在这方天地间找出新的乐子来。
月徊辞过皇帝,对插着袖子从东二长街上往北走,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没有温度,是发白的,照得夹道南北白惨惨一片。她抬手扶扶帽子,内侍的暖帽挡不住风,丝丝缕缕的凉气儿从乌纱缝隙里透过来,吹得她头顶着凉。
她加紧步子进了贞顺门,司礼监衙门有四面宫墙遮挡,这院落里反而能咂出点儿暖意来。哥哥在不在衙门里,不知道,横竖她打起门上帘子一头钻了进去。屋里拢着炭盆子,博山炉里熏了满室羯布罗香,她看了一圈,没见着人,想是还在前朝忙着吧!她从袖子里抽出了那个小匣子,摘了帽子抿抿头,把那支点翠金鱼簪插在了头顶的发髻上。
晃晃脑袋,原来这鱼眼睛有玄妙之处,底下按着小小的螺形机簧,脑袋一动,一双眼睛乱窜。
这眼珠子……像我?她长吁短叹,看来那位爷眼神不怎么好。不过俏皮倒是极俏皮,插在发间,连人也显得机灵。就是好好的簪子衬着男人的发式,看上去不伦不类,不那么美观。
她这头正照镜子,镜面倒影出门帘掀动,有人从外头迈了进来。身后的人一眼就看见她搔首弄姿的模样,也没说什么,负手站着,就那么淡淡看着她。
月徊转过身来,嬉皮笑脸叫了声哥哥,您瞧我这个,好看么?
梁遇凉凉一瞥,直眉瞪眼的,和你挺像。
月徊窒了下,直眉瞪眼?这可不是夸她!不过他和皇帝的说法倒一致,她又扭身打量了两眼,这回越看越像了,简直是照着她的模样做的。
好东西得好好收起来,她拔下发钗装进盒子里,您不问问是哪儿得来的?
梁遇坐在案后,随手翻了翻题本,你要是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他今天口气不好,看样子不大高兴,司礼监每天要经办各类大事小情,八成又遇上哪个不长眼的了。
月徊咽了口唾沫,这是皇上赏的,说我今儿差事办得好……哥哥,我没出什么岔子,把张首辅给唬住了。
梁遇当然知道,张恒从园子里出去就碰上他,一通言之凿凿,半点没有怀疑咸若馆里召见他的另有其人。她有能耐,这条嗓子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所以皇帝待见她……
只赏了这么一支簪子?他的视线从题本上抬起来,幽幽落在那只盒子上。
月徊说是啊,我也觉得皇上怪小气的,我替他办了那么大的事儿呢,好歹赏我块金砖,我可以自己打全套头面。
她就知道钱,却不明白越稀少越珍贵的道理。皇帝富有天下,别说金砖,就是金山也赏得起,为什么只挑了这么一支小小的簪子,除了道谢,恐怕也有以此诉情的意思。
然而月徊是个傻子,她那颗榆木脑袋里除了钱色,再也没有旁的了,皇帝的心思,她看清了么?他原该提醒她一下的,可现在又打消了念头,只垂眼道:你假传懿旨的事,早晚要穿帮的,从现在起处处留神吧。我虽掌管司礼监,也没法子做到人人宾服,你记好了,别抢阳斗胜,别出头冒尖,太后收拾不了我,却收拾得了你。要是引得慈宁宫注意,事儿出起来不过一弹指的工夫,我就算肋下生翅,也救不得你。
他说这段话,不知怎么带着负气的味道,把月徊吓得不轻。
那我岂不是没活路了?太后要办我,我找谁哭去?她咧着嘴,过来抱住了他的胳膊,哥哥,您不能把我撂在御前不管,咱们可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
梁遇乜了她一眼,你如今不是投靠皇上了吗,等你到了御前,他自然保你。
月徊眨巴着眼,觉得他这话很不负责任,我和人隔着一道呢,您才是我亲哥哥。既然上御前没人管我,那我可不去了,宁愿在家里跟着嬷嬷学规矩,我也不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可是定下的事儿,皇帝跟前都说定了,哪里容得她反悔。她没法子,搂着他的胳膊摇晃起来,您别吓唬我,是因为今儿我做错了事吗?我没等您来,就逞能见了张首辅,您生我的气了?
关于《慈悲殿》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每日更新内容:关于《慈悲殿》的最新评价,敬请期待明天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