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乐声喧阗,羯鼓、琵琶奏着,胡姬在台上旋着起舞,也有几个胡姬正捧着酒壶穿梭在宾客之间。
见他俩进来,立刻有个穿琉璃蓝纱裙的胡姬袅袅婷婷地迎上来。
她双手捧起两个琉璃酒杯,眉眼含笑,说着略带生硬的汉话,两位郎君,可要尝尝我们新酿的葡萄酒,清甜不醉人。
二人寻了一处空位坐下,崔执招了招手,胡姬便先倒了一杯,递到他手心。
他瞧着陆瑾,笑着开口,给我这位陆兄也倒上一杯尝尝。
胡姬听话地再倒一杯,但陆瑾并未伸手接,胡姬便只好将琉璃杯放到他面前。
崔执把玩着琉璃杯,斜睨陆瑾,倒是稀奇,陆兄这般有家室的人,怎也肯踏足波斯馆这种地方。莫不是嫌家里的饭食寡淡,想来尝尝异域风味?
陆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清冽甘甜,入喉带着浓郁的葡萄香气。
他从腰间的荷包中掏出银钱,从胡姬那儿买了葡萄酒。胡姬颠着手中的银钱,挑了成色最好的两坛,欢欢喜喜地寻旁人买酒去了。
陆瑾托着下巴,诚惶诚恐。并非我想来,是内子让我来。我家阿禾聪慧,察觉张大牛那股异香与波斯馆有关,特意叮嘱我来查探。
崔执挑眉,原来是沈娘子的吩咐,陆少卿倒是好福气。
他也跟着端起酒杯,呡了一口后闭眼欣赏,而后作答:只是我倒想问一句,陆少卿既这般厉害,竟舍得让你家娘子在大理寺当厨役......堂堂大理寺少卿夫人,日日围着灶台打转,传出去怕是要惹人笑话。
如何笑话。
陆瑾抬眼,我家阿禾喜欢做饭,这是她自己乐意做的事,并非我逼她。她既有自己的喜好,又能时时照拂我的饮食,关心我的身体,两全其美,有何不妥?
他瞥了崔执一眼,只可惜,像崔中郎将这种孑然一身,无妻室的人,自然不会懂这份滋味。
这眼神挑衅,这说辞噎人,都极其不中听。
崔执脸上的笑意登时淡了几分,陆瑾,你倒是坦荡。你就不怕让御史台的人抓住把柄,弹劾你公私不分,纵容家眷在官署任职?
陆瑾低笑一声,弹劾我什么?弹劾我妻厨艺太好,引得大理寺上下人人称颂?还是弹劾她心思玲珑,帮着我查案?谁敢弹劾我的妻子......嗯,盯上别人妻子的下场,很难看。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似是火花四溅。
陆瑾盯着崔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她存着什么心思。
崔执闻言,反倒大大方方地笑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随后,他看向陆瑾,朗声笑道:我对她有心思又如何,沈娘子貌美聪慧,厨艺高超更是胆识过人......这大唐有哪条规矩规定,旁人不能喜欢有郎君的娘子?
从宜春别院起火时,他就注意到了这位飒爽的小娘子。怎还有一边掉眼泪,一边点太子院子。
后又在西明寺,怎还有一边害怕,一边咋咋呼呼烧蜚蛭。
再是被心怀不轨的人跟踪,怎还有要打人反击。
且,沈娘子真是生得一副好样貌。
陆瑾的头微微偏了偏,开口:那你可真是个贱人。
他眸色沉沉,继续道:我妻年方十七,天性纯良,貌美慧黠,不过是爱玩些新鲜吃食,摆弄些花草,并不晓得外头人心叵测。偏生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以为她性子软,待人好,便一个劲地往她身边凑......她只是攀谈几句,还当真有人顺着杆子往上爬。
崔执将酒杯往桌上一放,低笑出声,陆少卿可真善妒。这么多人喜欢你的妻子,不正说明她魅力无双?旁人羡慕都来不及,陆少卿倒好,还这般草木皆兵。
他很快话锋一转,她从前,可是乐籍出身。
崔中郎莫说错话。
陆瑾睥睨他,她是著作佐郎家的长女,是长安贵女,是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唯一的夫人。
他理了理衣襟,露出颈侧。
白皙的脖颈上,赫然留着几道浅浅的红痕,齿印叠着吻痕,在月白常服的映衬下,艳得刺目。
崔执的目光很快扫过那痕迹,他喉头滚动了两下,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陆瑾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这才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锦袋,随即扬声唤来波斯馆的主事。
主事是个高鼻深目的胡人,穿着织金的蓝色波斯锦袍,腰间系着琳琅的银饰,连忙快步走来。
他殷勤地笑道:这位郎君有何吩咐?
陆瑾将锦袋递到他面前,这香粉,可是你们波斯馆所用?
胡人主事凑近闻了闻,很快回:是我们波斯馆的。但不是馆里通用的,是舞姬阿依莎的,不知她是从哪儿买来的香。
他继续道:阿依莎的柘枝舞跳得最好,身上就熏这个香,勾得满座宾客都为她捧场。只是这香浓烈,寻常需兑清水熏衣,郎君手中的......哎呀,太香了,过香了,怕是没兑水,直接用了原粉点燃的吧。
陆瑾收起锦袋,把阿依莎叫过来。
主事一愣,陪笑道:爷,不是小的不肯,实在是阿依莎正在里头给贵客献舞呢,这会儿怕是抽不开身......
他的话还未讲完,啪的一声响,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便拍在了桌上。
崔执抱臂,倚着凳子,叫过来。
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主事眼睛都直了,他连忙抓起银子塞进袖中,谄媚回:哎哎哎!马上!小的这就去叫......两位爷稍等!
不过片刻,一个身着石榴红裙的胡姬而来。
她约莫二十年纪,一头金发,深目高鼻的脸蛋明艳如火。
着实是个大美人。
她一抬眼,目光便落在了桌前两人身上。
陆瑾一身月白袍,坐在凳上,清雅端方。而身侧的崔执,英武冷冽。
两人皆是俊美,却是截然不同的气场。
两位郎君叫小女,是要看柘枝舞,还是胡旋舞?
崔执并未回答,而是率先开口,看着阿依莎问:阿依莎,你可认识张余?
阿依莎身形微滞,含笑的脸也僵了一瞬,随即摇头,不认识。
崔执呵道:你再想想,是绸缎商人张大牛的儿子。张大牛的生意做得这般火热,定是时常来波斯馆,他的儿子,你不认识?
阿依莎收敛神色,这位郎君,小女只是跳舞,他们谈生意......
你身上这件衣裙,用的是吴地的缭绫。
陆瑾托着下巴看阿依莎,抬眸看她,这料子轻薄精巧,色泽艳丽,最普通的一匹也要三千钱。寻常舞姬,怕是舍不得花这笔巨款买布做衣裳。
他嗬了一声,而西市的缭绫,属张大牛家专供。
阿依莎脸色登时白了几分,被陆瑾那审视的目光看得浑身发紧。
她咬了咬唇,迟疑半晌,终于松了口,噢......对,我是认识他。但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并无过多往来。
陆瑾讥诮,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会送你价值三千钱的缭绫做衣裳,你会回他那么多贴身的香料?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依莎脸色更白,兀自嘴硬,真的只是投缘!他瞧着我舞跳得好,赏了我料子,我回些香料,不过是互赠情谊......算不得什么。
陆瑾没再跟她周旋,手一扬,一块刻着大理寺官印的腰牌悬于指节摇摇晃晃。
本官是大理寺少卿陆瑾。你若是再敢作假隐瞒,本官有权力即刻带你回大理寺,关进大理寺狱,细细审问。
大、大理寺少卿?
阿依莎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温润俊朗的少年郎,脸色血色尽褪,双腿都有些发软,回少卿大人,我、我真不想跟他扯上关系......都是因为太子还魂那档子事,那么大的风波,我本就想离得远远的!
眼下张大牛家全是官差,谁想上赶着。
崔执在一旁抱臂冷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痛痛快快说清楚。
阿依莎咬着唇,眼圈泛红,我们胡姬在这波斯馆卖酒跳舞为生,我跟张余互送东西,你们说能是什么关系?不过是他瞧上我,我捧着他,图个赏钱罢了。
崔执轻咳一声,别开了眼。
陆瑾继续追问:你可知他得了骨蒸劳?
骨蒸劳?
阿依莎惊得瞪大了眼,怎么会?他以前身子好得很,酒量更是好得能喝倒好几个胡商,竟是这种怪病。还、还突然暴毙了。暴毙就算了,竟还诈尸......如此想想,真是吓死人!
陆瑾沉声道:那你最近与他相处时,他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或是性子如何?
阿依莎想了一会,随即道:他这人,最爱吹牛。在他得病前,总与我说,待他当了官,就让我当正经的官夫人。
陆瑾和崔执二人齐刷刷道:当官?
阿依莎点点头,正是,一个商人之子,说这种大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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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补补身子吧
陆瑾:我的妻子只是爱玩罢了
陆珩:崔狗
(还是掉落。
上元二年三月丁巳,天后亲蚕。,出自《唐会要·卷十下·皇后亲蚕》', '》')
关于《大理寺少卿饲养日常》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每日更新内容:关于《大理寺少卿饲养日常》的最新评价,敬请期待明天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