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兴只觉得眼前发红,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在张宝信身上。
直到张宝信再也没了动静,昏死过去,扔进大缸中,他才停手。
他想拿回那块玉,可巷外传来金吾卫巡夜的甲叶声响,就在门口。
他来不及取玉,更来不及善后,只得咬牙爬墙,仓皇没入黑暗里逃去。
庄兴仰天惨笑,泪水汹涌而出,他为何不救我弟弟?为何要抢他的玉?便是捞上船也好!为何要再推回去?推回去!岸边那么多人,为何眼睁睁看着,没有一个人伸手?
曲江宴后......他们全都瞒住了,那是河豚毒,迟一刻便救不回来。我弟弟怎中毒会掉进河里?怎会!
陆瑾望着他,春日曲江宴,刑部与大理寺比厨艺那回,沈娘子和老艾比过手艺,雷飞当时就在场。
是。曲江宴后,雷飞总往大理寺饭堂跑,我还当他是爱吃妹子做的饭,他却总与我搭话,问东问西......
庄兴攥紧拳头,他是愧疚了吗?愧疚有什么用?九年前为何不救我弟弟?
我弟弟亲口同我说,他新交了一位姓雷的好友,说也要来曲江宴,宴后还要带他回家见我。我的弟弟性子软,不爱说话,从来没有带过朋友回家。我那时想,那一定是他真心的朋友罢。
他歇斯底里地吼,当日杜宇带头欺辱他,雷飞为何不拦?便是因我们出身贫寒?便是因他们姓王、崔、杜.......我们姓张,便不配抬头?!
我弟弟说,那是沛王殿下的宴会,陛下明着为沛王设宴,实则是为他挑选伴读。是有人把宴贴让给了他......他那么高兴,那么珍惜......
陆瑾听了这番陈述,眼也有些红,你怎确定,当年是他们故意欺辱你弟弟?
是杜宇今早亲口说的。
庄兴泪水模糊,浑身颤抖得不成样子,我看着他一点点溺在龙首渠里,我就想......我弟弟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挣扎、求救?我逼问他,他才说。
昨夜雨下得极大,一早路面滑,到处都是青苔,他从后面把杜宇推进龙首渠。
杜宇疯了一样抱住他的腿,不肯放。他知晓怕了,慌了,水里喘不上气的滋味了。
当年他站在曲江岸边,看着他弟弟中毒、落水、挣扎,怎没想过伸手拉一把?
他用力踹,拼命踹,一脚一脚把他往下踹,尖锐的石头在他腿上划开一道口子。
他看着杜宇拼命挣扎、哭喊,亲口跟他认错,求他救他上去,说他再也不敢了。
曲江的水,比这龙首渠深得多,冷得多啊。
他也得尝尝,他弟弟当年的滋味。
去死罢。
全都去死罢。
我弟弟不敢得罪人,别人哄他两句,他便硬着头皮吃了。杜宇说他不知晓河豚有毒,他不知晓?不知晓为何站在岸边看着?
他们就是坏!就是见不得我们出头!
我弟弟是乾封元年正经的进士啊......可我连他的尸骨在哪里都不知晓。没有人说,没有人给我一句真话。
我只知晓......我弟弟死了。
死在九年前那场光鲜的曲江宴上。
杨炯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张瑜他、他死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他死了......
听得面前之人一字一句的控诉,他也悲从心来。
他知张瑜有才。
我当年想着,张瑜比我这个在弘文馆几年都没个正经出身的人强上百倍,我便把把那曲江宴的宴帖让给了他......我以为是成全他,我以为他会有大好前程......对不起,对不起——
杨炯内心翻江倒海,几乎站不稳。
当年张瑜的才名早已传入弘文馆,他读过张瑜的诗文,也有过几面之谈,知道那人是何等温润聪慧。
那日他忙着校勘典籍到深夜,便顺手把名额让了出去。
后来他只听说张瑜去了洛阳做官,再无音信,他只当是人各有志,却从未想过。
张瑜根本没走出那场曲江宴。
陆瑾看着失控的庄兴,河豚毒,是涂在筷子上?
是。
庄兴点点头,是我提前把河豚毒涂在了给老艾的筷子上,老艾那日做鱼脍没有问题。他还吹嘘,自己从未出过差错。可他当年太子宴上的那盘河豚,根本有问题。他为何不自己先尝一口?河豚上桌,厨子先尝,这是规矩!
陆瑾轻轻一叹,雷飞,应该是主动吃了你换掉的那盘河豚肉。
庄兴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问:你说什么?
雷飞在曲江宴上就认出了你,既是兄弟,你与张瑜,应是长相相似罢。所以后来,他才总往大理寺饭堂跑,表面是爱吃沈娘子做的饭,实则是想多看你几眼。
虚情假意!
庄兴咬牙切齿,泪如雨下,那他为何不告诉我真相?为何瞒我九年?
不是不告诉你,是他不能说。
陆瑾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沉郁,王勃同本官说,太子殿下彼时年幼,才十一岁,坐不住宴席,片刻便离去,他有幸被选中随行。余下的人,或是远远打发出长安做小官,或是就此弃官不做。雷飞与杜宇,是被留在长安的人,名为任职,实为看管,他们的家人都在长安。
庄兴愈听愈疑惑,为何要这样对我们......
陆瑾没有继续回答,话锋一转,雷飞在刑部任职多年,心思缜密,一丝不苟。他怎会看不出河豚被人动了手脚?这九年,这件事早成了他心中的疤。
陆瑾看着他,‘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不是你摆的,对不对?
庄兴一怔,摇头,我不识得几个字,更不知什么王勃的诗,不是我做的。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陆瑾长长叹息,那是雷飞在自己跳入曲江前,亲手摆的。
有毒的河豚肉,是他自己吃的。曲江,是他自己跳下去的。地上的石子诗句,是他自己摆的。
刑部掌律令、定刑名、覆邦国刑狱。在其位,谋其职,可他自己却深陷当年那场罪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眼睁睁看着你杀人。他便想用死来解脱,也用死来......给你一个交代。
我不会原谅他。
庄兴浑身颤抖,泪水涌得已经看不清陆瑾的脸,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陆瑾轻声道:原不原谅,没人能替你做主。雷飞他或许只是想,让你心里能好受一点。
他顿了顿,又问:杜宇去过曲江宴,你是如何知晓?
庄兴抹了把泪,苦笑一声:是史主簿用饭时说过,我便先一步去找杜审言,见他与杜宇在一起。
陆瑾眉头微蹙,大理寺的风气,该好好管一管,日后严禁私下议论案情。
庄兴一时恳求,少卿大人,我没有同任何人说过。您别责怪史主簿,不怪他。
为何我弟弟的死,不能昭告天下?少卿大人,我没读过多少书,您告诉我......
陆瑾目光复杂,终是缓缓摇头,抱歉,本官不能说。
他抬眼望向长安上空,日光刺眼。
这里是长安城。便是本官在这里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看着。
庄兴怔怔望着陆瑾,片刻后,忽笑得悲凉,因为这里是长安,低头,是他们的地盘,抬头,是大唐的天。
因为那是沛王的宴会,因为是乾封元年,天后泰山封......
后面的话,庄兴没在说下去。
陆瑾没有回答,缓缓闭上眼。
庄兴苦笑一声,那我弟弟到底在哪里?
陆瑾睁开眼,你还记得,上巳节那次的宴席?
庄兴茫然点头。
那座临水的亭子,是后来才加盖。
陆瑾悲悯,张瑜,便在那座亭子正下方。
庄兴抹着泪,少卿大人,您找到我弟弟了?
陆瑾颔首,你是大理寺的人。本官,如何会不帮你找。
庄兴,叩谢少卿大人。
庄兴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朝着陆瑾深深叩下头去。
泪水无声。
落进雨打湿过的地面,消失殆尽。
是庄兴,给少卿大人,给大理寺,丢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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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你不要去打他
陆瑾:不会不会的
陆珩:不会不会的
(乾封元年,高宗祀昊天上帝于封祀坛,登泰山,封玉册。社首山祭地祇,武后亚献。受朝贺,大赦,改元乾封。总结了下,出自《旧唐书·高宗本纪》
重点:武后首次以皇后身份行亚献,打破古制(在武后之前,历史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皇后参加过封禅,更别说当亚献。因为这是皇帝做的事)为二圣临朝奠定了基础。
顺道,乾封元年那年记载没开进士科,只开了幽素举,所以记载进士0人,偏偏就那年忽然没有。
【所以,这是案子在这个时间点,这些基础上的撰写,老婆能看懂吧,就是才亚献,沛王的宴会不能......】', '】')
关于《大理寺少卿饲养日常》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每日更新内容:关于《大理寺少卿饲养日常》的最新评价,敬请期待明天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