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站在上首高唱,阶下的官员侍君纷纷噤声跪地,行礼道:陛下万安。 金砖触首,不得召唤便不能抬头,沈淙默默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好一会儿才听见上方传来一句淡淡的:起来罢。 侍从替她高声道:兴。 沈淙理顺衣摆坐好,听着她的声音从又高又远的御座上传来。 她在这等宫宴上向来不爱长篇大论,只道明日燎祭,今夜君臣齐聚以示安乐,大家尽兴便好,言罢就抬起酒杯一饮而尽,随着众人跟着举杯畅饮,丝竹管弦之声缓缓响起。 宿幕赟向来闲不住嘴,喝了两杯酒就开始同沈淙闲聊,小声道:往年这日子都是跟着家里过的,燃个火堆便罢了,还是第一次这般隆重。 沈淙道:嗯。 她早已习惯沈淙的惜字如金,毫不在意地继续往下说,道:燎祭的许多旧俗我都不大清楚,前两日听礼部的章大人聊起,说是还要当场卜国运,是真的吗? 往年会,更年号后就废了这项。 ……也是,宿幕赟道:陛下可是八岁就下了更名诏的人,想来也不信……话说到一半,沈淙就剃过来一个冷冷的眼神,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咽下后话低头喝酒。 宫宴之上,注意分寸,议论天子已是不敬,更遑论在这种四面透风的场合,沈淙见她如鹌鹑般低下了头,收回目光冷言道:就当饶我一命。 宫中的歌舞并不无聊,几乎每次参宴都有什么新花样,众人都看得高兴,几杯酒下肚就放开了许多,但沈淙一向不喜饮酒,宴至中途,一旁侍酒的宫侍都没派上什么用场。 见一旁宿幕赟还要为自己倒酒,沈淙不太赞同地点了点桌案,提醒道:明日还要上山,少喝。 哦、好。宿幕赟依言松了手,转而去拿盘中的瓜果,一旁的同僚见状,含着笑意调侃道:宿大人与夫君感情和睦,羡煞旁人啊。 听到这话,宿幕赟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咽下口中清甜的果肉,连声道:哪里哪里。 她和沈淙的关系不足为外人道,偶被点破,竟还有些无措,沈淙便亲自拿起酒壶替她斟了一杯酒,示意她举起来和人相碰。 这边觥筹交错,那边殿中的歌舞也唱至了末尾,伶人们挥着衣袖,如风中的花瓣一般翩然散去,沈淙趁着这间隙掀起眼皮向上看了一眼——上首那人穿着广袖玄袍,本该气势威赫,可现下却没什么仪态地撑着自己的下颌一杯杯地喝着酒,连他这个距离都能看出她在百无聊赖中所衍生的那丝不耐来。 陛下,臣侍敬您。 说话的是江仪卿,也是现如今后宫中为数不多有名有位的侍君之一,见他起身,谢定夷也把视线落在了他身上,抬了抬自己的酒杯。 他仰头喝完,又道:明日燎祭,该是阖家团圆的时候,臣侍新学了一首曲子,想趁着这个机会献给陛下,不知陛下是否愿意一听?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这是有备而来,但谢定夷只是撑着脑袋微微直起了身,淡声道:唱。 江容墨立刻笑开了,示意侍从将一早准备好的筝拿上来,坐在席间摆好了动作。 ——他又不是伶人,定然不可能到殿中间去献唱,坐在自己座位上随手一弹,也更能拿捏那份恰到好处。 沈淙垂下眼睫,望着杯中左右漂浮的茶叶。 他轻弹小调,试了试弦音,见无错后便仰头对谢定夷露出了一个明艳的笑容,启唇轻唱道:霭霭停云,徘徊南陂,翩翩飞鸟,戢羽寒枝。之子于征,青骊欲驰,我执其辔,薄言止之,风驰何急,云散无依,瞻望弗及,中心怛兮…… 宿幕赟听了片刻,见今上似有所感,小声问身旁的人:这歌我怎么没听过,是宫中新编的曲子吗? 沈淙头也没抬,道:是边塞的离歌。 宿幕赟了然,咕哝了一句:离歌么?那怎的唱得这般温柔小意。 是太过温柔小意了,这歌他听谢定夷唱过,彼时她只是拿着草丛里捡的石子当鼓点,随手敲来也唱得大气磅礴。 江容墨的声音继续道:霈霈时雨,暗彼郊墟,漠漠平皋,烟失归途,我有孤翼,不能奋舒,君有兰枻,中流容与,波横涿水,雾隐苍梧,隔江挥手,万籁声枯—— 第3章 罢。 一阙刚唱完,谢定夷便将手中的酒杯敲在了桌面上,那筝声骤停,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江容墨脸上的笑意。 哪里寻出来的曲子。 江容墨摸不清上意,忙把手中的筝放向一边,跪地惴惴道:是凤居的旧籍,臣侍见了颇为喜欢,便循 着曲调改了改。 尽是别意,燎祭本是为了团圆,就不要唱了。 她没怪他,挥挥手示意他坐,江容墨怕她曲解自己的心意,还想辩解,却被她一个淡淡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见状,他只得苍白着脸低下头,应声道:是。 ——这也不怪江容墨,虽不知他是如何选中这曲子的,但毕竟这首曲子中除了离别之意外,更多的则是体现出了思念之情,他定然是想谢定夷闻弦音而知雅意,能在明日月圆之夜予他之名。 ——如今后宫无主,琐事尽归武凤弦所掌,但他充其量也只是个贵君,初一十五这种日子,他并没有身份理所当然地占去。 ——这种独属于后位的殊荣,想来谁都野心勃勃。 杯中的茶叶终于沉底,沈淙举起茶杯抿唇啜饮,思绪从江容墨身上绕出去,又想起了那响着谢定夷声音的下半阙。 ……临牖独伫,暮色盈襟,去岁同栽,碧柳已成阴。春鸠在树,其鸣喑喑,远帆如芥,没于遥岑,目随江尽,云共天沉,空持素札,霜霰满髻…… 彼时他与谢定夷同坐一个月圆夜,身侧是从未踏足过的京郊野湖,茂盛草野,载着他们疾驰而来的骏马被绑在一旁的树上低头吃草,那人则枕着自己的手臂躺在山坡野地间,捡了几块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湖里丢。 见他还立在一边不动,那人又仰头看他,说:坐啊,还要朕亲自请你? 他听着四周的虫鸣,犹豫着去看那草地,似乎是不知道从哪下脚,谢定夷看出他的为难,一下笑出声,说:这就嫌脏了,你怎么比我这个皇帝还娇气? 话虽这么说,但人毕竟是自己带出来的,思索了半息,她伸手解了自己的外袍,给他垫在草地上,又拍了拍上面沾染的草叶,笑着说:坐吧。 其实那时候他应该跪下的,君为臣纲,他让皇帝为他解衣作席简直是大逆不道,若是被他父亲看见了他定然要先挨三十鞭家法再抄无数遍族规,说不准还要被关在祠堂反思数日,但彼
关于《定夷》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每日更新内容:关于《定夷》的最新评价,敬请期待明天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