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分明已经酒沉,语意却顾得周全,而话锋转折,又是这般恰到好处,齐光心中只觉诧异,恍然却又无迹可寻。
高相不愿让他门荫入仕,也不许他参加春闱,他急于前程,难免失意。我在高府遇见他时劝过他,他不领情,只以你被御史弹劾之事反驳,认为那是冲着我来的,你是无端受了委屈。
这些事是同霞不知道的。她没想到,自己竟无意戳中了高惑的心结,而高惑说她借酒消愁,原也是早有前因。
霞儿,你真的是游逛到此的,没有事瞒着我?齐光仍有一丝不放心,尤其是看见了她眼中的怅惘。
你没有,我便也不会有,我们是心意相通的,不是吗?她却笃然道。
*
齐光将乘马交给荀奉,命其先行回家,而后便抱了同霞登车。行车到底是有些摇晃,出发不久,他便见同霞似乎深睡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偎在他怀里。
我的簪子你拿了么?
他方抬起脸,想撩开车帘看看外头,却听她忽然发问,再垂头看,她倒是没有睁眼,拿了,没有漏下。淡笑又道:
我看你日日只插戴这支玉簪,别的金银珠玉倒不大碰,这玉簪有何特殊之处?是陛下所赐?
同霞只一笑,撑开眼皮觑了他一眼,道:你就是再眼拙,比着那些金银珠玉,还看不出高下?这玉质不够通透,雕工也不算精致,怎会是陛下所赐?
齐光果然不是行家,他反而觉得这簪子玉色青翠,与同霞很配,那是怎么来的?不是宫中之物?他紧了紧眉心,求教道。
同霞半晌不曾作声,忽而却从他怀中支起身子,微微一笑:其实像我这样的公主,宫里还有。陛下的五公主萧婵,生母也是个低微的宫人,生下她后便去了。她一个人在鹤羽宫的公主院长大,既不得宠,至今也没有封号,除了应有的供奉,再无多余的赏赐。这簪子就是她送我的新婚贺礼,应该是她很拿的出手的物件了。
齐光不料一支簪子背后能有如此关联,既惊诧,也不由横生好奇。除了同霞主动说起的那些并非隐秘的身世,他毕竟从未深究过她的前十五年岁月。再三确认过她的神色是愿意的,他终于问道:
所以,你也是一个人在公主院长大,像她一样无人问津?那陛下怎么能想起你,对你如此宠爱?
同霞笑笑,鼻翼微觉发酸,宫里的孩子至多五六岁都要搬到鹤羽宫居住,但我和萧婵这般,生而失恃,自然便会孤苦些。我十二岁时尚无封号,连名字也没有,敬我些的称一声十五公主,看不起我的,哪怕是宫人也敢叫我小十五。
感觉到他的脸上透出悲悯,她摇了摇头,帝王血胤不是尊贵的准则,恩宠才是,这样浅显的道理你不该不懂。顿了顿,忽向他腰间伸手,取来那枚她赠予他的承露囊,问道:
你可知道承露囊的典故?
齐光点头,道:源于风俗,以雨露喻恩泽,君王之恩,或是父母之恩,承露者为人臣,为人子。
同霞赞许地一笑,接过话端,道:那么父母已逝的人便是孤露。我生来便是孤露。
先帝山陵崩时,你已十二岁,怎么能叫生为孤露?齐光很是理解她并不属先帝宠爱的子女,但隐约却能感觉到不寻常意味。
同霞却作一哂,那是先帝,不是父亲。又道:我如今所承恩露,皆来自于陛下。
齐光心中一震,眼睛不由睁大,接踵而至的是肺腑之间一股不断沉坠,又不停翻搅痛楚,竟像是能从她并非细致描述的话语中,如临其境般感知她幼年的凄凉。
不容他缓解,又听她继续道:陛下仁德,犹重家人之情,即位的头件大事便是恩封宗亲,姐姐们都晋了长公主,独见我一个尚未成年的幼妹,与他的女儿年岁相仿,便很是怜爱,给我取了名字,又赐了邑号。我感激他,每每也趁机讨他的欢喜,才至如今恩宠。
齐光轻轻点头,陛下确是仁君。
可他将我交给皇后抚养,我却不怎么喜欢。她话音突转,又赌气般歪倒在他肩上,轻哼一声:
原本我是想跟着德妃娘娘的,七郎与我一般大,我们从小要好,他还住在东宫时就常常溜来找我玩。
她与皇后、与高家的关系,齐光是清楚的,此时不禁问道:陛下所托,皇后就是再严厉,也只怕要顾忌些吧?
她有亲生的公主,又抚养陛下的长子,儿女双全,根本不嫌冷清——凭他们高家的权势名望,又怎会看得起我?我闯的那些祸事,多一半是被她小题大做,闹大的。
齐光不防她如此直白,面容一怔,一时不知怎样接话。
同霞亦像是说到了尽情处,长长地舒了口气,但只片刻,忽又直起了身,将他脸颊捧住,问道:
我这些只是从前的牢骚,不算诋毁高家吧?你可不要想歪了,我不是想离间你和高家的关系!
关于《动繁京》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每日更新内容:关于《动繁京》的最新评价,敬请期待明天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