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裴序早便有了这么一个认知,桑妩只是看起来柔软,其实心志比谁都坚定,同他是一样的人。
她以前的迂回婉转,只是迫于处境,因那个她叫了多年父亲的商人,以至于杯弓蛇影,难以相信别人的真心,更不允许自己付出所谓真心。
这一点,她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
要说服这样的桑妩,很难,一味地强逼只会适得其反。裴序除了做得更好,似乎也没有旁的办法。
但她不承认动心,不喜欢拘礼,却舍不得和他肌肤相贴带来的悸动。
留到暮色四合,裴序看眼天色,道:我须得走了。
桑妩说好。
起身,衣袖上却传来牵扯感。
一低头,两根细细的手指,拉住了那片衣料。
裴序循着那微蜷指尖,视线渐移,与她对视上。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直看着他,就是不开口。
半晌,裴序缓缓问她:阿妩,我是以什么身份留下来?
桑妩眨了眨眼,不说话。
裴序抿了下唇,道:不行。
虽则拒绝她很难,但裴序仍是严正拒绝了:我要的是堂堂正正地与你拜堂成亲,不是这般没名没分的厮混,做你的入幕之宾。
桑妩声音放低:可我睡不好。
她道:分明你也很想……
裴序却还是坚定地将衣袖从她指间抽了回来。
你若应允我,我自然便能日日陪着你。
她就又不说话了,唇角抿紧。
裴序嘴角绷了一下。
他亦有自己的原则底线,不可能在这种事上满足她。
他缓和了声音,哄道:私相授受,世俗不容也。我若纵着你的心意任性,岂非让你落人话柄?
这等韵事,于我至多只是一段风流谈资,于你……你自己明白的,不好。
桑妩垂眼道:嗯,你走吧。
裴序十分无奈,到底还是退了一步:……那你此刻就寝?我待你入睡了再走。
回到郡公府,几近宵禁时分,四下安静得只剩秋虫窸窣鸣声。
裴序穿过垂花木廊,蓦地于拐角瞥见无声无息候在前方的一堵人墙。
对方守在这他回寝院的必经之路,不知站了多久。
裴序微眯眸子,顿住了脚步:六弟?
翻墙入室、听人墙角……裴忻自暗处缓缓上前,唇角牵起一抹嘲讽,我倒好奇,四堂兄的下限究竟在哪?
自桑妩处回来,裴忻原本的欢欣在得知裴序并未回家时被浇灭了个干净。
是了,对方能做出挖人墙角这般下作行径,又岂会因一点挫折就退缩?
只裴忻没想到,对方竟待到入夜才回来,他在这漫长而又短暂的几个时辰里,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许多,此刻脸色黑得如陈年潭水。
裴序的神情淡了起来。
这都与你无关。他道。
随着他说话,面孔转了过来,正对着裴忻。那双薄唇启合,借着月光,让对方看清了早已经止血的伤口。
裴忻浑身僵住,那强撑出来的冷静随即破了功。
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强迫了她?
桑妩这样一个柔弱女郎,他怎么敢!怎么能!
裴序却道:你想多了。
裴忻还没松口气,又听见他淡淡道:她若不愿,我岂能强迫得了?那一院的奴仆都是摆设不成?
循着裴忻僵滞的目光,他指腹蹭了下唇瓣的伤口,轻笑:小娘子家。
牙尖嘴利,不肯认输罢了。他的面色在月辉中柔和,还不是等我哄睡了,才肯放我回来。
裴明伦!你卑鄙!
裴序原本已无视他的怒气,越过他向前走去。
身后一阵劲风袭来,他蓦地抬手攥住了对方的胳膊。
月色下,少年理智不再。
裴序冷冷地看着他:右手不想要了?
裴忻:放开我!
无声对峙几息,裴序掷开他的手,讥讽:算了吧,裴忻。
你太浮躁了。
如果连这都接受不了,谈何接受他跟她的孩子?
浮躁,是裴序对归来之后的裴忻的评价。
绛郡公让他去羽林军中历练,他也沉不下心,闲了就镇日朝宣阳坊跑。
九月后,通过科举礼部试士子的名单出来了,桑妩去看了放榜,便越发直观地发现,其上贵族与寒庶的比例十分悬殊。
太祖重设科举,是为寒门庶族提供一条入仕之路,似裴忻这样的人,原就可以通过恩荫轻易获得官职,本该是泾渭分明,但只要朝堂上大多权柄仍落在士族勋贵手里,这条路,便任重道远。
绛郡公算是面皮薄的,若是纨绔,他绝不会举荐,但大多家族不会这样觉得。
当今宰辅之一郑林儇曾言,士族百年,底蕴厚重,家学渊源,为后世传承了多少籍典与匠术,本就该得到独一份的尊重和优待。
而勋贵自认跟随太祖征战,功勋卓著,文可定乾坤,武能安天下,这样才叫国之栋梁。
双方争了几代天子,如今亦是表面平静,其下暗流涌动。俱都认为,权势只有笼在自己手里,利刃才能对准旁人。
今年的科举榜,尤引人注目。桑妩起初只觉比例夸张,十月,一名落榜士子凭一篇讨伐士族纨绔舞弊的檄文名声大噪,又在风口浪尖上,投了曲江。
对方的尸身于清晨被游人发现,报至万年县,万年县县尉何元驹恰是这位士子檄文中讨伐对象武濯的姐夫,需得避嫌。
于是案子上报至大理寺,裴序亲自接了手,带郦参现场勘查,又走访死者人际关系,数日脚不沾地。
最后排除了自杀可能。
而此时凶手线索寥寥无几,正常人下意识便会将目光对准因此名声受损的士族,其中又以武濯、何元驹一家嫌疑最大。
毕竟,杀人动机有了,又是在万年县治下,行事方便。
不几日,武濯便在大理寺狱中认罪自裁了,自己主犯,姐夫从犯。即便何元驹咬死不认,甚少管事的大理寺卿王衡却破天荒地明示下属们,可以结案了。
此时距离放榜不过数旬,长安中还滞留有许多落榜士子,要求重判何元驹的声音愈演愈烈,桑妩在宅中都听闻不少。
桃枝儿问:为何连不读书的平头百姓也这般气恼?
桑妩道:谁家还没个寒窗苦读想走科举的亲戚呢?
尤其是先帝时取消了商人科举的限制。
她点评道:再则,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今年收成不好,坊间的日子不好过,再看那些贵人,生活安逸,却什么好处都想捞在自己手里,自然心里就不平衡。
桃枝儿:那小娘子觉得四公子会如何判罚何县尉?
桑妩瞥了这好奇的小丫头一眼,道:怎么什么都想知道?
桃枝儿嘻嘻一笑。
傍晚,裴序来时,桑妩便问了他这个问题。
他忙起来,脚不沾地的,连郡公府都不回,让苌楚每日安排好换洗衣物,但还是每隔数日就会过来,带着白日未能处理完的公文,待到她睡下之后才离开。
其实桑妩说过:若实在忙,可以不用过来。
只不过对方一句阿妩这是在心疼我令她收回了这话。
因他的笃定,她越发莫名地别着劲,裴序却一点也不着急,甚至乐在其中。
势必要她主动承认自己的心意。
他不肯给她,拿私相授受的由头压下来,她便继续不允他走正门进。西苑的矮墙成了他专属的通道。
桑妩莫名将起居搬进水榭之后才发现,原来裴四郎是很会忽悠人的。
只今日,他面容的倦色较往日更为明显。
听了她的问题,沉默了一下,道:这件事,已经非是我该如何判罚……
桑妩顿了顿,问:莫非还有内情?
裴序原本亦怀疑何元驹。
因武濯确然是长安中有名的纨绔,曾当街杀过奴仆,目无王法惯了,但提了二人堂审数次,皆没有确切的证据。
王衡开口之后,他却忽地意识到另一种可能。
于是他申请检阅了礼部封存的试卷。
裴序道:此人水准,只能说是平平,不论落榜是否有疑,至少……
他的长指点在那篇檄文上,眸光微寒:写不出这样的东西。
他是昔年的状元,非是凭恩荫才有的功名,他的点评,便主考官也得听一听,评价一个落榜士子,还不至于失了水准。
桑妩呼吸为之一顿:你是说,有人刻意地在挑起士庶矛盾吗?
裴序揉揉眉心:我当然不希望是这个结果。
头痛中,一股清凉的气味扑面而来。
太阳穴被人笼在指尖,舒柔地按压。
薄荷油逐渐化开,令裴序连续运转数日的头脑清明不少。
头顶轻缓的声音:其实我想,真正关心科举的士子,都只是想要一个公平。若人心有疑,便重判了何县尉,也不足以正士族名声,强行结案,无异于堵嘴,公信又剩几分?
裴序握住她的手,睁开了眼。
桑妩被拉到身前,整个人被环抱住。
这几次来,他并没有任何逾越礼教的举动,久违的亲近让桑妩愣了愣,垂下了睫。
我亦是这么想的。裴序将下颌抵在她肩窝,平静地道。
武濯之死有疑,往下再查,恐怕与科举舞弊无关,为平读书人之怨尤,应上奏天子,废除本次成绩,于来年春日加设恩科。
至于已经返乡的士子,无从及时得知消息,便以邸报通知各州府,在所有官驿、渡口张贴告示,以尽提醒。
他不疾不徐地说着,一低头,看见桑妩又是直勾勾看着自己。
裴序喉结微动。
想吻她湿润双眸,但是克制住了。
是有哪里不妥?他问。
桑妩摇了摇头。
关于《独占春闺》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每日更新内容:关于《独占春闺》的最新评价,敬请期待明天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