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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书记叹了口气，拽拽裤腿蹲到李红云身边，压低声音道： 我晓得，我都晓得，可咱们大队上的知青集体失踪，大量群众没了音信，你让我怎么向上面交代？工分马上就补不上了，如果被上面知道山里的事情，你觉得山神他们还能平安吗？我也是要扛不住了…… 他垂下头：我知道他们错，也知道蛊寨里的是人不是神。山里的蛊再厉害，也扛不住长枪大炮，如果真的被发现，兵团开来，谁还能救他们？是你，还是我？难道你指望尔尕婆一个老婆子去堵炮眼吗？ 李红云没想过那么多，听到他的话微微发愣：你说真的？ 真的！我骗你做什么？村里一下少了这么多壮劳力，怎么瞒？就算村民能瞒住，知青办那边怎么应付？ 泡在水里的手渐渐收拢，粗糙的衣服沉甸甸地聚在李红云掌心下，阿云的性子那么烈，长枪大炮真的开上去，她只怕…… 李红云抿抿唇，下定决心似的长长呼出一口气：你帮我找个车，我去镇上发个电报，这件事我也没办法，还得让裴文他们回来。 好好好！ 当晚，黄书记亲自套了辆车，连夜赶着带李红云往镇上去。 月光皎洁，铺在李红云脸上，她握着手腕上的银镯，不住叹气。 黄书记也跟着叹气，叹气过后，又挥起手中的鞭子抽下去，期待老牛跑快些。 电报在那个清晨发出去，发报站的女同志说：确定就发到这个厂子里？ 李红云点点头，抱着小书包走出来，扭头看向不远处的早集，当初她和姜亭下山，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姜亭那时候还是一身漂亮华丽的苗服，像每一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那样，激动地用苗语向她述说自己的展望。 姜亭说：外面很大，我要把外面的汉文化带回家里，到时候我也带你一起回去。我阿妈做的凉糕很好吃！ 那时候她还笑着捏姜亭的脸：是带我回去吃凉糕，还是带我回去帮你哄阿妈？ 姜亭笑起来，长发下藏着的耳尖红红的，捏着油亮亮的油糕饵块送进嘴里，小声嘟囔：那你去了，阿妈就顾不上骂我了。 她想象不到，那样兴高采烈离开家外出游历的姜亭，回来会是何等反应。 黄书记递上一块刚买的油糕饵块问：能行吗？把他们叫回来，山里的事情就能解决吗？ 李红云摇摇头，坐在牛车上，热腾腾的油糕饵块也觉不出暖。 我不确定，但这时候能回去的只有他们。 黄书记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封电报上，得知他们已经上了返程的火车，立即套上车下山去接人，打了一路的腹稿，却一直没敢说出口。 当面对姜亭的时候，他根本说不出口。 他要怎么说你们的善意成为了刺向你们的刀，可我现在还要你们再次拿出善意和宽宏大量，原谅闯入你们家中的恶徒，放他们回来？ 跟随姜亭一路来到这山坡上的时候，他更加说不出口。 不仅仅是愧疚，也是恐惧。 ——他疑心倘若此时此刻对姜亭说出自己的目的，姜亭会毫不犹豫先杀了他，再进去杀了那些知青。 不同于裴文，他是苗人，自幼便见识过吊脚楼的美丽，明白山里人对自然的热爱。 他只看着这些建筑上火焰灼烧的伤痕，和被一把火燎过的枯草和乌黑，就可以想象曾经的山寨有多美。 或许不够富庶，但一定够美。 一衣带水的河流穿过整个寨子，现在远远看过去，里面的石头染了血，像是一张张嘶吼的嘴，愤怒的眼，要他们血债血偿！ 姜亭肩头的小金蛇忽然拱起背，朝着他亮出尖牙，发出嗬嗬的吸气声。 是要攻击的姿态。 裴文立即反应过来，伸手去握姜亭的手腕：亭亭，冷静点！ 手尚未触及姜亭，便被他捉住手腕拽到身后，一道金色的影子蹿出去。 小糍粑发出一声低沉的蛙鸣，是裴文从未听过的，咕噜——咕噜——，像是威胁，也像是开战前的鼓点。 他这才注意到，姜亭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泛着银光的刀。 第58章 阿兄 山坡上安静至极，姜亭乌黑眼睛里亮起一点金色的光。 亭亭？裴文小心翼翼地唤他，不敢动弹，只从侧后方握住他的手。 姜亭闻声回头，在唇前竖起手指，示意他安静。 眼中那一点金光竟已炸成一条竖瞳，在姜亭眼中缓缓睁开，与小金蛇的金眸黑瞳正好相反。 耳畔只有小金蛇在枯草灰烬中穿梭的声音，午后阳光披挂在它身上，像是一条金色的光带。 光带忽然静止。 姜亭慢慢蹲下去，手掌摁在地面上，口中发出类似于蛇的嗬嗬声。 裴文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姜亭这样，说一点不害怕是假的，但想到是姜亭，便又安心不少。 嗬嗬声源源不断地从姜亭口中飘出，与他口中低微的声响不同，他摁在地上的手掌砰的抬起重重落下。 裴文和不远处的黄书记都吓了一跳，仿佛姜亭敲响地面，连山都被惊动。 满地灰黄枯草翕动，再度安静下去的山坡，响起枯枝碰动草叶的声音。 小金蛇侧面一块断木烧成的黑炭骤然掀起，黑色王蛇高高拱起身体，宽大扁颈张开，朝着小金蛇发出哈——的一声。满地枯草残骸瞬间晃动起来，灰黄间偶尔闪过几抹亮色，全都呈曲线晃动着朝他们三人涌过来。 啊啊啊啊！蛇！蛇来了！ 黄书记听说过山上的故事，吓得双腿发软，踉跄着倒下去。 姜亭向裴文瞥了一眼，裴文立即拽起瘫软的黄书记后退几步，退到姜亭背后差不多半米的距离，扔下他便朝着姜亭跑过来：亭亭…… 与此同时，远处山坡上显出几个影子。 姜亭？是阿云的声音，是你回来了吗？ 随着她声音响起，人已经朝着姜亭奔过来了。 阿云跑得很急，边跑边喊姜亭，声音里带着哭腔，如同一只独守在家门的小兽，终于见到了可以依靠的同族一般。她穿的不再是当初那条漂亮短裙，换了一身男装，身上的银饰也有了火燎过的痕迹，跑过来的步子很乱，左腿明显拖在身后。 姜亭站起来，接住朝他扑过来的阿云。 姜亭，我们的家没有了。 她抱着姜亭，身体不住颤抖。 远处的黑影也渐渐从树丛里走出来，竟是一群比阿云还要小的孩子，见到姜亭便如同见到主心骨一般，也都哭喊着姜亭哥哥朝他跑过来。 姜亭拍着阿云的背，柔声安慰：你们怎么在这里？其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