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先热,红日东升客满堂。——说的就是北平这澡堂子的模样。泡澡能解乏、活血、化瘀、驱寒气,甭管什么人,什么身份,往那澡堂子里一钻,脱了衣裳都一样儿,想在里边待多久就待多久,伙计热情,没人赶你,在里边喝茶、聊天儿,睡觉都成。 外头的散座人声鼎沸,热热闹闹,往里的官堂单隔出一个池子,地方不小,摆了棋盘、躺椅还有点心。 子桑脱了衣裳,只围了浴巾,坐在池子边上,将脚探入冒着蒸腾雾气的水里。 身后的帘子掀开了,蛮蛮走了进来,他把外边的棉衣脱了,可里衣还是穿得整整齐齐,他手里端了盘点心,口里还咬着一个,望着子桑的背影,先是呆了呆,然后将点心囫囵咽下,跑到了他身边。 他半跪在子桑身旁,丝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看,嬉笑着说:先生的身子也好看。 说着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却在要碰上时突兀地快速将手收回。 子桑转头看他,淡声问:怎么不脱衣裳? 身子卑贱,蛮蛮轻声说:不敢污了先生的眼。 子桑:…… 流畅的线条自腰腹向下收入雪白的浴巾,仿佛带着蓬勃的力道,子桑看着清瘦,其实衣裳下的风光极好。 蛮蛮收回了目光,跪在池子边,撩起一捧水试了试温度,说:池子里泡澡讲究个次序,先泡,再搓,最后打肥皂冲洗,先生下去泡着,过会儿我给您擦背。 子桑自他刚刚那话后就一直瞧着他的脸,这会儿开了口:你不下来? 蛮蛮摇头。 子桑一手撑着池边,缓缓下了水。有些烫人的水包裹了全身,他坐在池子里,闭上了眼睛。 下水时漾起的水波渐渐平息,室内雾气昭昭,人就在身旁几乎也看不清,湿热的水汽蒸得人全身发懒。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轻响,子桑的肩上被淋了一捧水,暖流顺着肩背滑落,接着,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上。 有些粗糙的布子触碰到他白皙的肌肤,不轻不重地在肩上搓着。 身后人的动作很熟练,像是伺候人伺候惯了的,手顺着肩擦上了脖子,子桑微微仰头,露出修长的脖颈,那只手顿了顿,抚上了他脖颈上的凸起,动作轻了许多。 手在上边流连,细细挫着,粗糙的布斤落在人身上,解痒也舒坦。 子桑闭着眼睛,喉结轻微滚动,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慵懒,他说:你下来。 那擦拭的动作一顿,蛮蛮弯着眼睛说:我不方便。 子桑半睁开眼睛,仰头看他。 氤氲的水汽里,蛮蛮那张出色的脸更加艳丽,唇润润的,眼也润润的,肤色像珍珠,拢在雾里。 子桑微微坐直身,伸手取了池子边的茶碗,喝了一口,道:你若是不自在,我不看你便是。 不是……蛮蛮欲言又止,半晌,叹了口气,道:我这身子不值钱,做这行当的也没什么不自在,我只是怕…… 怕什么? 蛮蛮笑了出来,冲他扮了个鬼脸,道:怕把自己泡浮囊了吓着你。 子桑勾了勾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道:不会。 蛮蛮下了水,却还是没脱里衣。 雪白的里衣遇水湿答答地贴在身上,他也不在意,往子桑身旁蹭了蹭,贴着他坐了才消停。 他双手缠着布子,半靠着子桑的身子,给他擦拭胸膛,动作轻缓,从锁骨向下,到胸前两点,绕着打了个转,像是正儿八经的搓澡,又像在撩拨。 这动作藏在水里,水上,蛮蛮将脑袋靠在子桑的肩头,呼吸浅浅,声音绵软:还不知道先生是哪里人? 子桑沉默了会儿,说:忘了。 蛮蛮哦了声,他似乎永远不会深问别人什么,无论那人说的是真切还是敷衍,答了,他就信了。 子桑侧头看他,看到了他的发顶和小半张脸,你呢?子桑问。 蛮蛮半揽着他的腰,给他擦拭腰腹,答道:安徽青阳,六岁跟着师父来北平,风风雨雨已经十一年了。 手缓缓向下,捉住了他落在水下的手,子桑摊开掌心,蛮蛮就这么挨个指头擦了过去。 蛮蛮命苦,家里兄弟姊妹共六个,爹娘实在养不起,在里头挑挑拣拣就把我给卖了,卖到了一户说是不能生养的庄稼人,初到时还好,等他家新得了儿子,动辄打骂,六岁那年那家的男人说要领我上街买零嘴,我欢天喜地地跟着去了,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布斤擦过子桑的指缝儿,有些痒,蛮蛮缓缓讲着自个儿的事儿,语气平静似在说他人:我想追过去找,就被几个人给按住了,到了窑子才知道我又给人卖了,只是一直不知道自己这两回的身价儿。 子桑静静听着,听他顿了一会儿,又继续道:在窑子待了没多久,遇上了师父,师父说我天生是唱戏的,只是年纪大了些,他那会儿是去找姐儿玩的,喝多了,随口问我要不要跟着他,我那时候每日被打,打得几乎去了半条命,他没过心问我的那一句,是我的救命稻草。我给他跪下,磕了三个响头,他高兴了,掏出半锭银子给我赎了身,这回我知道自己的价儿了。 子桑:后来呢? 蛮蛮托起子桑的手,那手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富贵命。蛮蛮的手被包裹在布斤下,他隔着布子与他贴着手,瞧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师父虽尽心教我,可教完了还是做那些见不得人的营生。初到了韩家潭时,我只管用心学戏,师哥们人人羡慕我,说师父偏心。十三那年能登台了,一开嗓就引了万人空巷,我唱得好,不骗你。 大清朝明律禁娼,那时候宫里的老佛爷还在,女妓不让找,达官贵人老爷们就找男子嫖,当时的八大胡同还是男妓的天下。我那日唱得高兴,刚下了戏就跑去找师父,一开门却只见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我想退出去,却发现师父站在门口,只看了我一眼,就把门关了。 子桑:…… 蛮蛮轻声说:那是我第一个男人。 第227章 一诺百年 子桑默了默,道:你那师父不是什么好人。 蛮蛮动了动,将头靠在他胸前,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腰身,闭上了眼睛,小声说:蛮蛮一生命苦,却也尽力做过些善事,只望阎王爷看在这点微薄的小事,别嫌弃我的出身,下辈子别叫我这么苦。 子桑久久不语,低头看那少年,见他脸上有水痕,不知是泪还是水,他手指微微蜷了蜷,却没什么动作。半晌,说道:阎王的功德簿上不记出身,只记功过。 蛮蛮眼睫颤了颤,却没睁开眼,喃喃道:那便放心了。 泡过了澡,
关于《哄你睡觉短篇合集》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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