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午后,未央宫的宣室殿内暑气蒸腾,即使置了冰鉴,也难以完全驱散那股闷热。
殿门外的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
刘昭本就烦着,朝堂还鸡飞狗跳,不弄个锦衣卫,怎么看看他们衣冠楚楚下面的恶心模样。
张不疑此时进了宫,一来就很奸佞的凑她身边坐下,见她没说话,额头抵着她肩膀怼,陛下~~
这尾音拖得跌宕起伏,刘昭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咋了?
张不疑眨眨眼睛,陛下,我为了帮陛下肃清内外,都被我父逐出家门了,你不知道我前几天回家,张子房他握着竹条就抽上来了,根本就不听我解释,要不是我躲在他宝贝书架后,我娘听到消息过来护我,我就被他打死了——
刘昭被他一句张子房喊得愣了愣,这顿打听着也没白挨,留侯这么暴躁呢?这天干物燥的,也不喝点凉茶?
他岂止是暴躁!张不疑见她搭话,立刻来劲了,坐直身子,指着自己胳膊上再不看就没了的伤痕,绘声绘色地描述,陛下您瞧,这印子……咳,虽然浅了点,但当时可是火辣辣的疼!您知道他边打边说什么吗?
他模仿着张良那惯常淡泊,那刻气急败坏的腔调,竖子!尔欲效商鞅乎?峻法苛刑,徒增怨怼!我张家世代书香,岂容你这等酷吏败我门风!锦衣卫?那是天子鹰犬,是孤臣!你上赶着去做那得罪天下人的孤臣,是想让留侯府日后被人戳脊梁骨,还是想让你父百年之后,无颜去见张氏先祖?!
学完,他自己先撇了撇嘴,听听,陛下,这都什么话?我替陛下办事,揪出那些国之蛀虫,怎么就成了酷吏,成了败门风的孤臣了?还说我是天子鹰犬……哼,鹰犬怎么了?能为陛下分忧,看家护院,咬那些不轨之徒,我乐意!
刘昭听着,心里倒是微微一动。
张良这番斥骂,看似是教训儿子,又何尝不是提醒她,莫让酷烈失了人心,告诫他这热血上头的儿子,孤臣难为,莫要成为众矢之的。
留侯到底是留侯,看得透彻。
她面上却不显,留侯说得也在理,你一个侯府世子,将来前程似锦,确实没必要替朕做这个出头鸟。
第205章 锦衣夜行(五) 铁证如山,那还等什么……
张不疑立刻又靠过来撒娇, 陛下,我晓得分寸的!那些罪证,桩桩件件都查得清清楚楚,铁案如山, 任谁也翻不了案。我不过是手段急了点, 见效快嘛!您是不知道, 那些老狐狸, 不给他来点狠的, 他能跟您绕上三天三夜的圈子, 屁都问不出来一个!
他今日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 腰间紧束, 更显得猿臂蜂腰,英气勃发。他凑得更近些,声音也放得更软,陛下, 您可不能不管我。我现在可是无家可归了,我爹说了,除非我辞了这锦衣卫的差事, 否则就别进留侯府的门。还是我娘偷偷让侍女给我塞钱,让我别冻着饿着, 我这是忠孝难两全啊,为了陛下, 我连家都快没了!
他一边说, 一边用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刘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刘昭被他这牛皮糖似的黏糊劲儿弄得有些无奈,目光落在他故作可怜的脸上,忠孝难两全?
她话里有几分意味不明的调侃, 朕看你是乐在其中,巴不得离了留侯府的管束,好更自在些吧?
张不疑被戳中心思,也不尴尬,反而嘿嘿一笑,陛下明鉴!我父事太多,天天想着我跟他修仙,说什么我这德性出家才能避祸事,谁闯祸了?跟着他哪有跟着陛下自在?我娘给的钱也就够在客栈将就,那地方鱼龙混杂,哪有宫里清净安全?陛下您就收留收留我呗?
沉吟片刻,刘昭开口道,罢了,值房到底简陋,你住着也不便。未央宫西侧,有一处闲置的宫苑,名为漪兰殿,虽不大,倒也清静雅致,一应物什俱全。朕让人收拾出来,你暂且住到那里去吧。
张不疑闻言,桃花眼瞬间瞪得溜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漪兰殿?陛下真让我住进宫里来?
刘昭挑了挑眉,那不然还有假的?你要是不想住就算了。
张不疑抱住她,生怕她反悔,抱着她晃,臣愿意,臣今晚就搬来陪陛下。
刘昭:……
倒也不必。
还好锦衣卫事忙,不然她不得被这小子烦死。
不过平日里忙太晚就在锦衣卫值房睡吧,不可坏了宫里头的规矩。
张不疑像只大猫猫,抱着她非常郑重的点了点脑袋,嗯。
刘昭拍打了一下他手背,正经点,说正事,最近查到了什么?
张不疑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端正了神色,陛下,
他正了正声音,他办正事也是很靠谱的,吕家那边,顺着之前那个管事吕通的线往下挖,果然牵出了几条大鱼。不光是私贩盐铁,他们几个门生故吏,利用吕家的名头和漕运上的关系,在关中、河内一带大肆侵占民田,手段极其恶劣。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几页密密麻麻记着的纸,呈给刘昭,这是初步的口供和查抄到的部分地契副本。光是初步统计,被他们以抵债、典押为名强占的良田,就超过千顷。其中不少是军功授田的退伍老兵,或是家中男丁战死、只剩老弱妇孺的绝户田。他们勾结地方小吏,篡改田册,伪造债据,逼得人家破人亡。
有个老兵,儿子战死在垓下,就剩几亩薄田和老妻相依为命,硬是被他们诬陷欠下巨额官贷,生生把田夺了去,老妻气得投了河……
张不疑说到此处,眼中尽是怒意,但很快又克制住,继续道:这还只是田产。更可气的是,他们放印子钱!
他指着手札上的一个名字,陛下看这个,周逵,周昌的胞弟。仗着其兄的官声,开了好几处质库,利滚利,息上息,借十缗钱,一年不到就能滚成百缗!还不出?要么拿田产房产抵,要么拉人去做苦役,强逼人家儿女为奴为婢为妾。百姓畏其权势,又惧其兄周昌刚直之名,往往敢怒不敢言。
还有这个,他又指向另一个名字,灌强,颍阴侯灌婴的侄子。这小子更混账,不仅在封地强占民田,还把手伸向了朝廷新开的常平仓!他勾结仓吏,以次充好,将陈米霉粟高价卖给官府充作常平粮,再将好米私贩出去牟取暴利。前年北方有两地小旱,常平仓本该平价放粮,却因粮质低劣,差点引发民乱!
张不疑一口气说完,对这些人的行径深恶痛绝。陛下,这些人,哪个不是顶着功臣之后、官宦亲眷的名头?干的却尽是吸髓敲骨、祸国殃民的勾当!吕家门生是仗着太后和建成侯的势,周逵是仗着周昌的势,灌强是仗着灌婴的势!他们结成一张网,互相遮掩,互相勾连,地方官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睁只眼闭只眼,根本不敢管,也管不了!
他抬头看向刘昭,目光灼灼,陛下,若非锦衣卫绕过层层关节,直接拿人审讯、查抄账册,这些腌臜事,不知还要被捂多久!许廷尉那边,按部就班地查,只怕查到明年,也未必能触及核心。这些人,太狡猾,关系网也太深了!
刘昭静静听着,目光扫过那几页浸透着血泪与罪恶的记录,面色沉静如水,眼中尽是寒意。
大汉官场有腐败,勋贵子弟不乏纨绔,却也没想到,开国不过十余载,这些蛀虫已经猖獗至此!
证据,都扎实吗?
铁证如山!张不疑斩钉截铁,口供、账册、地契、往来书信、苦主血书,还有从他们府邸、别业、质库里起获的赃银赃物,都已分门别类,登记造册。尤其是周逵和灌强那边,臣已派人控制住了关键人证和物证,随时可以收网拿人!
刘昭的目光在那几页浸透着血泪与贪婪的纸笺上停留片刻,看着周逵、灌强的名字,又掠过那触目惊心的千顷、绝户田、逼死人命等字眼。
殿内静得可怕。
铁证如山……刘昭抬起眼,眸中那点寒意,化作刀光般,那还等什么?
张不疑愣了愣,陛下的意思是……
关于《家父刘邦,有事骂他,朕忙[大汉]》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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