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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要么抛却前生再入轮回，但现在姜雪燃站在这儿，耳畔还能听见是非堂放课的古朴钟声，倒好像是被天道遗忘在了时间的缝隙中，成了邈邈一游魂。 这感觉当真奇妙，姜雪燃索性就坐在梨树上，他年少时也曾想过去做个逍遥身外客，什么都想要去尝一尝看一看，只可惜命数早已注定他不能置身事外，却没成想，年少时的愿望，竟在死后实现了。 是非堂远在云端之上，镜台尊上甚少在朔风境一次停留过长的时间，是以多数时间里，给师弟师妹们讲学的，都是姜雪燃这个便宜师兄。 今日却不然，钟声还未散尽，朔风境的山门就开了，姜雪燃看见自己带着一众师弟师妹从山上跑下来迎，试剑台上，站着一前一后两个身影。 穿青衫的那个正是镜台尊上，他身后缀着一条小尾巴，脏兮兮的，衣服也是勉强拼凑出来的一身，不怎么得体的遮蔽着那人的身体。 姜雪燃是知道自己师父的，镜台尊上这么多年就一个人住在朔风境里头，不晓得他是不是从生下来就在这儿了，他收很多徒弟，却并不知道怎么照顾他们，他传授剑道，也只推演身法，余下的全靠弟子悟性。 这偌大的朔风境，要是没了姜雪燃，恐怕入世不到月余就得再度出世了。 姜雪燃记起这是哪一日了，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一日。但封月见那张叫他记恨了这么多年的脸他还是很难忘记，尽管现在的封月见看起来年纪要小些，形销骨立的站在镜台尊上身后三步外，不说话，也不抬头。 直到身前乌泱泱站了一群人，他才若有所觉般将目光放在他们那处。第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最前头的姜雪燃。 那时候的姜雪燃也还年少，做剑修弟子打扮，玉带束腰、簪一枝梨花，端着一张浅笑盈盈的芙蓉面。 师尊，这是新来的师弟？姜雪燃靠在梨树上，听见自己问。 真稀奇，自己竟还真的曾经喊过封月见师弟。 新师弟？ 你从哪儿来？师尊可给你赠剑了？ 你的剑叫什么名字，我可以看看吗？ 他话音刚落，就有几个小脑袋扒着他胳膊从他身后探出来，叽叽喳喳的问。 镜台尊上笑呵呵的抬手推了推身后的人，将封月见整个暴露在众人眼前，从天域关捡到的，天赋不错，雪燃，你带他入门吧。 姜雪燃一愣，转瞬便知晓了镜台尊上话中的意味，您又要走？这次连门都不进了么？ 不进了，朔风境在这儿，我总是还会回来。镜台尊上挨个拍了拍几个年幼弟子的脑袋，又招呼封月见上前来，先说来见过大师兄。又说我还有别的事，你们且去忙吧。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姜雪燃也在打量这个第一次见的小师弟，既然师尊说他有天赋，那想来资质是不差的，只是他瞳色极深，对上目光的刹那总隐隐泛起寒凉。两人面面相觑，半晌都没出声，最终还是姜雪燃先打破沉默，他仍是笑，很有大师兄的做派，冲站在那里的封月见伸出手，说，我叫姜雪燃，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师兄了，师父不在的时候你就跟着我，像其他人一样，可好？ 非常得体，非常友善，非常合理。梨树上的姜雪燃点点头，既如此，那么肯定是封月见这混账不识好歹。他从枝梢间跃下，走到封月见身侧去观察他。 却见他瞥了一眼递到自己身前的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脸色也突然变得很难看，在对面的姜雪燃眼中，大抵是读出了某种避之不及的厌恶，于是他讪讪笑了下，收回了自己的手，只说，那跟我走吧。 他说完便转身，脚步不快，却也没有停下来等。其余弟子见他是个不说话的闷葫芦，觉得无趣，也都跟上姜雪燃，你一言我一语，问大师兄那个人为什么这样没有礼貌，又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他是个小哑巴吗？姜雪燃说不是，又要他们不可以这样说人家。 封月见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跟上，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姜雪燃看到了，他踌躇着不敢上前时，背在身后的手用力的在衣摆上擦了擦，可那上面的脏污还未能擦干净，那只递向他的手就被收回去了。 那只，只是为了他而递过来的，干净的、好看的，他没能握住的手。 被落在原地的封月见双手垂在身侧，须臾，他左手抬了抬，似乎是想向前抓住点儿什么，但身前已经没有人在了。 咦？ 姜雪燃化了一抹霜落在他发尾，跟着封月见一路到了弟子们居住的抱月阁。朔风境地方大，弟子却不算多，女弟子住东边的揽月小筑，男弟子住在西边的伴月居，这会儿已近傍晚，弟子们一到了住处就三两结伴散去，余下几个围在大师兄身旁，缠着他讨教今日课上没拆解的剑招。 被拉住的人没有办法，耐着性子点拨了两句，回头看见封月见跟上来，就哄着师弟师妹们先自行去玩儿。 这里的空房间都可以住，姜雪燃道，随便挑你喜欢的就好了。 封月见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兀自走到西北角上不打眼的一个空屋子前，推开门走了进去。这离群索居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此处群狼环伺，只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才是。 你受伤了？师尊没给你治？这种情况属实正常，镜台尊上并不是多细致的人，很多时候旁人若是不开口言明，他便不会插手多管。 这样的性格非常容易得罪人，以至于年少时的姜雪燃每每会接到从世外各仙门寄来的信笺，控诉镜台尊上这般那般，他在不得不跟在师尊身后收拾烂摊子的时候常常在想，幸好师尊一直住在避世而居的朔风境，数十年不见一人，否则的话，大概很难顺利修成大道。 然而镜台尊上也诚然是出世大能中的佼佼者，是以各仙门总有控诉抱怨，却从无一人敢登门叫嚣。 大抵是打不过吧。 封月见低下头，看见深色的血迹从袖口滑落，将他好不容易擦干净些的掌心又弄脏了。 给我看看。姜雪燃又一次向他伸出手了，封月见盯着他修剪光滑的指尖，怔愣片刻突然拂袖打开他，拧着眉说，别碰我。 第3章 哈，行，不管你。姜雪燃看着对面自己快冷的结出冰的面色，心想，生气了，就算他脾气再好，也经不住这样一而再的冷待，更何况在自己看来，他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生着气的姜雪燃丢下一句明日辰时是非堂听学便甩手走了，挂在封月见头发丝上的姜雪燃没有动，他对自己那边发生的事早已知悉，现在他想看看自己所未能得见的东西。 自他走后，封月见什么都没做。他就只是坐在窗边，一动不动的宛如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