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攸坐于案前,手边叠着一摞档案,封皮上题着东路卷宗四字。他郑重地展开来。
卷宗里头有战报,有塘报,有她的奏疏,也有兵部往来咨文。这一上午,他几乎不曾歇息片刻,完全置身于案牍之中,尤其读到文书官潘显成所记日常,更是一字一句都不肯轻易放过。
【一日,臣于督帅行辕值事,心下踌躇良久,终问曰:倭人虽犯琉球,实未敢加兵于我。朝廷兴师十六万,费饷百万,远涉重洋,万一衅端一开,遂成两国交战,岂非过激?若初时置而不问,彼或无由生衅,亦未可知也。督帅正色曰:子以为倭人吞并琉球便足,故有此问,是盼敌之欲有终,而不知倭人之性也。臣俯首恭听。督帅曰:倭国僻处海中,地小物薄,其民寡谋而妄自尊大。以区区之邦,敢渡海侵入朝鲜,且怀窥伺天朝之念,其狂其愚,世间罕有。然其性又怯,万历间平壤之役,彼虽得胜,已骇然知我之不可轻,遂生退缩之心。其性骄狂而实怯懦,故制之之道,不在防其后,而在遏其始。彼伸一指来探,便断其指,彼试举足,便斫其足。使其知天朝之威不可犯,犯必无幸,方得百年之安。若待其大举而来,则吾民之死伤,何可胜计?臣闻之,憬然有悟。】
日头高悬,史馆里静悄悄的,只闻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谢修撰,谢修撰?
龚砚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叫了好几遍,谢攸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怎么了?
龚砚书朝门外努了努嘴,笑道:到时辰了,光禄寺送饭来了。
谢攸转头望去,果见两个差役从院门进来,一前一后挑着担子,担里头是叠起来的红漆食盒。
史馆里已有人搁下笔,起身去接食盒。龚砚书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招呼他道:走吧,今儿不知有什么菜。
谢攸低头看一眼卷宗,十分恋恋不舍,抚了抚封皮,方才合上。
几个同僚已围着桌案坐下,食盒揭开,几碟菜摆开,有荤有素,热腾腾地冒着白汽,屋里一时热闹起来。
谢攸吃得甚快,几乎没怎么细嚼便往下咽。
龚砚书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打趣道:谢修撰,又没人同你抢,慢些吃。
谢攸含含糊糊应着,速度却没见慢,两三口囫囵吃完,便搁碗筷起身。
我吃完了。言语间,人已往自己案前去了,又翻开卷宗看起来。
屋里其他同僚还在吃着,偶尔往这边瞟一眼,见他如此,便也摇摇头,各自说笑去了。
窗外阳光照在他肩头,又往桌角移去。他浑然不觉,只埋首在那些墨迹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某日,臣见督帅坐于案后,手捧一物,以口就饮,其色深褐,气味焦苦。臣以为其体有不适,乃问之曰:督帅可是染恙?督帅举目视臣,微一摇头,曰:非药也。此物名曰‘磕肥’。臣闻之,茫然不解。督帅见臣愕然,乃释之曰:此物能提神醒脑,饮之令人不寐不倦。其用与浓茶相类,而效尤速。臣方恍然。时我军列阵于九州近海,南路大军消息未至,战争一触即发,千军万马,系于督帅一身。臣每见督帅,虽强作精神,而疲态难掩。左右窃言,督帅数夜辗转,不得安寝。臣始知磕肥之用,盖在于此。臣退而思之,世人观战,但见胜负,论将,率以成败,而不见其心力之竭也。然则此数日之煎熬,较之阵前白刃,其苦何如?臣不能测。因录于册,以见大将在外,临危承重,其劳瘁有非常人所能知者。】
读至此,谢攸心情很沉重。九月初一那日,她在屋久下令,合兵四万,驰援济州,这个决策背后是何等高压。他如今隔着纸墨,不过窥得一二,已觉千钧之重,那现实中的她,又是如何一力承担下来的呢?
不知不觉,已日落西山,到得下值时候。官员们纷纷收拾案牍,将紧要文书存入典籍房。俄顷,脚步声零落,史馆内又重归寂静。
谢攸直待众人散了,方将卷宗检点妥当,抱在怀里,往典籍房去。如此等重要档案是断不能放在木架上的,须得锁进特制的金匮之中。他一手揽着卷宗,一手从腰间取下钥匙,转过最里侧那排书架,正要往金匮那边走,一个抬头间,竟见一人倚在墙边。
谢攸嗬地倒抽一口气,整个人钉在原地,直愣了半晌,方懵然问出一句:你……你怎么在这里?
裴泠环臂靠着墙,像是已等他许久。她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来找你。
谢攸仿佛还没从卷宗里抽回神来,此刻见了她,犹有些呆呆的,话也说不利索:你……你怎么进来的?
你说呢?裴泠似笑非笑地反问他,都这么多天了,怎么没来找我?
谢攸的声音不自觉低下去:我不知你住处,不知该往何处找你。
她歪了歪头,逗弄道:那你怎么不为我花点心思呢?
我……
谢攸刚开口,裴泠已从墙边走过来,一步一步,渐渐近前。
你看,她在离他半步的地方站定,微微仰起脸来望着他,我为了跟你说话,墙也爬了,窗也跳了,你见了我就‘嗬’一声。
关于《锦衣玉面》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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