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冷如此,你总来这样早,怎么行呢?奉仪不能扶她,便也不愿看她了,自坐到厅中。左裕君身体不好,她是最该知道的人,然而春寒料峭还执意私召,只因君臣之间若要相见,唯有这座广言亭了。
左裕君在她对面坐下了,开口仍道是臣之幸,她兀自说着,奉仪却只看着她,并不在听。
棉衣毛裘将这位宰相的消瘦藏了起来,可她两鬓斑白却无处可藏。说不清是从哪一年,看着她,奉仪再难联想到她儿时的模样。曾经的事,真像上辈子那样远。
左裕君将那话说罢便说无可说,只有对望。她遭不住奉仪这种目光,虽然几十年都已这样过了。
皇上,她垂了垂眸,平静问道,今日商亭议事,皇上以为如何?
她若不问,不知何时才能将正事谈起。奉仪闻言一笑,只道:吾颇为欣喜,左相看不出么?
她这便讲了起来,也有折子里读来的,也有议事上看到的,言语里满是欣慰。左裕君听着想着,不禁失了失神。
在她面前,奉仪时不时还露出从前的模样。那时奉仪只是个小公主,她也只是个陪读的旁系姊亲。
奉仪的母妃是琅夏族人,左裕君亦是琅夏族的子女。她们的民族生来自由热烈,而左裕君寄居皇宫,小心太过、谨慎太过,早已将那些天性忘却了。
奉仪却不一样,无忧的公主如牡丹一般开得夺目,那样耀眼,却总是在极静之时显出肃杀的庄严。如今她身居高位,左裕君才后知后觉,那其实是君王之威。
左裕君出神片刻,却也将两广口岸银税案、茶商恭氏议改陆关以及梁州朱单伪冒几件要事问了。听罢,她也懂了奉仪的心情,几年里虞周商政可谓是蒸蒸日上,也越来越向皇权靠拢了。
说着说着,奉仪突然一顿,笑道:吾见到那孩子了。
左裕君愣了愣:皇上……已召过几人了?
奉仪摇摇头:朝会之上匆匆几眼,可那双眼睛,吾一看就知道是她。
左裕君点了点头,眉间却不自觉泛起波澜。
她很像她母亲,你若见了,恐还更觉像,奉仪兀自笑笑,如何,明日召她,左相一同来听?
卑职不敢,左裕君慌忙起身,谢罪道,天子见起,一世之荣,岂可令微臣——
好了。奉仪今日高兴,原本就是想开个玩笑,左裕君这种反应,倒叫她有些厌烦。她不肯再说话了,只将手里暖炉翻来覆去,覆去翻来。
皇上,这一回,却是左裕君开了口,此人虽有才干,然其对您或有戒心,若将其作为商臣,还要慎重一二。
无妨,她若来探便叫她探,今时今日,那些事早已成了过眼云烟。
皇上……左裕君神色凝重地望着她,她总是这样,她的眼睛已经说了千万句,却还是缄口不言。
奉仪轻笑一声,是为她这拿不出手的挂念。她只将话锋一转,却道:她母亲棋艺甚精,不知她又是如何。吾常常有些棋瘾,只为解乏而已,如今却也不能。
晚风阵阵,带进些许花香,经年世事变了,唯有春花相似。她两人的岁月里太多波澜,有时候伴在身侧,却也看不清彼此。
左裕君吞咽一下,缓缓开口了:臣闻,议政史赵缜颇有几分棋技……
呵,奉仪侧目看去,明瓦窗里囚着几枝腊梅,她只道,左相不惜将政敌荐上,什么居心?
她说得很轻,再一抬眼,却宛如一道利刃直逼进左裕君眼里。君王之怒,无论如何,还是叫左裕君颤了一颤。她将木椅挤得磨出吱吱声,自己已仓惶跪下。
她只无言地跪,因为她要请的罪无法宣之于口。
她们是君臣,也只能是君臣,就算在这从来只召她一人的广言亭,她也不肯逾矩半分。
她伏在地上,裘衣层层叠叠,倒像雪埋枯骨。奉仪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几次蹙眉,几次吞咽,然而最终最终,也只是一甩锦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被这位临政大夫扰得彻夜难眠,于奉仪而言,几乎已成为习惯。然而商亭议事还没结束,接下来三日里,她要再单独召见几位商人,或为嘉奖,或为私议其事,这便是左裕君所言见起。
关于《梁州厌异录》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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