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溜溜球的绳子断了。小辉蹲在楼下,拧着摔碎的两个半球。这时远远地,见妈回来了。刚要叫,楼上的胖姥拉开窗户。
艳霞啊!你家燕儿搁我这呢!我晌午头去买菜,瞅见她搁那个菜市场门口...
刘艳霞一路小跑到楼下,点头哈腰地答谢,想要止住她的大嗓门:哎你费心了,费心了。
可胖姥还是那么大喇喇地说着,眼睛转着圈瞟:不说这天儿多冷呢,万一让人拽去欺负了咋整?
刘艳霞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还是关屋里吧。胖姥说,别让她出门了。
黑暗里飞出个绿玩意儿,当啷一声响。半个溜溜球砸上胖姥的窗框,又掉落在水泥地上。
小辉从一堆白菜后头蹿出来,用还没变音的童声叫唤着:土豆雷!大地雷!去你大爷的老祖髓!
辉!刘艳霞拽着他脖领子,踢毽子似的踢他屁股,咋跟你李姥姥说话!
二楼的胖姥看看自家窗户,确认没有受损。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好人难当,好话难听。艳霞啊,你也别不爱听。你家这小的,也长点心。
说完唰啦一声关上窗户。铝合金窗框碰撞的声音,回荡在昏昏的暮色里。
妈,你别关我姐。小辉抓着妈的衣摆,往后坐着祈求,别关我姐...
妈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辫子松散,只剩小指粗的细细一绺。脸颊上爆着红血丝,血淋淋两大片。
她狠打了小辉手背一下,咬牙切齿地道:别学你姐!你要也这样,我就不用活了!说罢拽出自己的衣摆,快步进了单元。
母亲这句警告,以及那个消失进楼洞的背影,长久地在小辉心头萦绕。
别学你姐。
这四个字,贯彻了孙双辉半辈子。15岁往后,他拼命违背。而在15岁之前,则被当做生存法则、奉为圭臬。
小燕做什么,他就绝不做什么。小燕爱美,他就邋遢。小燕张扬,他就老实。每天早早去上学,到家写作业。题不会做,抄课文总会。就那样不带脑子地抄,看着也有点用功的样。
妈叹气,他跟着叹气。妈诉苦,他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那不是心疼妈,那是一种投诚。少年的小辉,每天只顾着看妈的脸色。生怕这最后一个正常人,也突然将其抛弃。
而小辉的疏远,小燕察觉了。毕竟她只有六岁的时候,就察觉得比谁都快了——爸什么时候要发病、妈什么时候要崩溃、小辉什么时候要哭闹。
所以当小辉不再粘着她,不再主动和她说话,甚至不再和她有眼神接触的时候,她清楚地意识到了:
弟弟不再需要她了。她正在从那个‘无所不能的姐姐’,滑向‘小屋里那个男人’。
她不再趾高气昂,不再自称老娘。她叫老弟的次数越来越多,口吻越来越卑微。她给小辉缝袜子,削铅笔。拿豆浆做豆皮,去广场看卖零嘴的刷什么酱。拎着刷好的豆皮,早早地去校门口接。
但对此,老弟不再惊喜、不再领情,甚至开始恐惧。看到姐姐来接,他第一句问:你咋来了?第二句则是:妈呢?
直到后来,老弟看到她就跑。宁可跪着从楼后围栏的缺口钻出去。哪怕刮风下雨。哪怕校裤上蹭满黑泥。哪怕那条小路上全是蛤蟆尸体。他也不要再和姐姐在一起。
小燕拎着豆皮回家,说:我咋没见着你?
小辉趴在饭桌上抄课文:不知道。你不用接我。
她没说话,静静地站在他后头。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老弟。你还认姐不?
孙双辉的手顿了下,又接着抄课文。抄多少也没有长进,字歪歪扭扭。
一个塑料袋放到桌边,那豆皮比小摊卖的好吃。毕竟亲姐做,酱里不会兑水。
小辉好似是一夜之间长大了。长寿辫剪了,声音粗了,个子高了。等姐再来接的时候,也不再躲了。跟着她一块儿回家,拽住她要脱衣服的手。
只是他拽得住她的手,却拽不住她的病。
药越吃越多,病却越来越重。先是嫌衣服埋汰,而后说身上有虫子爬。她会莫名其妙地开始痒,四下抓挠。会忽然掀开被子,四下拍打:别往我身上爬!
夜里突如其来的惊叫,让邻居频繁地找上门。有人劝刘艳霞:送医院吧,你这还有个小的。
可小辉不同意。说爸疯了那么多年都没送,凭什么送老姐。
刘艳霞说:我能锁你爸,但我没法锁你姐...
她忽然弯下了腰,整个人像是被从中间折断。呜呜的哭声,从脚底打上来:那是我的孩儿啊...娘锁不了孩儿啊...
小辉也哭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紧紧握着拳头,许下豪言壮语:妈,我能看住她。
那一年,孙双辉只有13岁。他不知道,人的那点心疼劲儿,就像冬天的哈气。喷出来的时候挺热乎,风一打就散了。
关于《没病走两步》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每日更新内容:关于《没病走两步》的最新评价,敬请期待明天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