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什兰甄搬出款冬那一套糊弄人的说辞,又润色两句:远房姊妹……从扬州来,有好些年未见了。
卢阿嫂恍然:原来是这样,先前也未听你提起过。
毕竟远亲么,屋什兰甄微笑道,是表丈家中的女儿——表丈家有变故,托阿兄看照一阵,也能帮衬帮衬小店,前两日刚到长安来,舟车劳顿,还险些大病了一场,因此不常出门。
屋什兰甄母亲是粟特人,父亲一半鲜卑血统,一半汉人血统,有这么个没提起过的葭莩姊妹也不奇怪。
卢阿嫂于是热心道:唷,只一女儿家孤身在长安,也是可怜见的,容我啰嗦问一句:有婚配也无?
有是有,屋什兰甄垂目做伤神状,声如叹息,原本聘礼已下,两厢情愿,只待择吉日过门,只是缘悭命薄,那位公子去年害了恶疾不幸亡故。不怕您笑话,自那以后,坊间有好事的谣传,说……说小妹命里克夫,如此戏言,竟有田舍儿将信为真。人道是‘积毁销骨’,表丈此次送小妹远来长安,也是希望她暂换一处清净地方能消停片刻,更省的睹物思人。
嚄……卢阿嫂期期艾艾起来,我不知个中变故,令妹忧思未销,此时固然是不该再提婚嫁之事,是我草莽了,休要怪罪。
屋什兰甄有模有样地与她客气:承蒙阿嫂记挂,感激尚不尽,怎敢说怪罪呢?
。
款冬一忙就忙到极晚。
虽然日落前就已早早散市,但这几日随着大批商队涌进长安,来云肆的生意格外忙碌,停货的、交易的,来来往往门庭若市,各种七零八碎的琐事一股脑直接堆到了夜里。
其实再多找两个伙计也容易,但屋什兰甄存心的:也就点个数、记个账,做点打扫的杂活儿,还能把人累死累活不成?
赶的是生意旺季,除却商旅,进京赶考的书生亦络绎不绝,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旅舍都趁机向上浮了浮价钱。书生多是布衣出身,更愿拣廉价的档次,因此余下的便是几间宽敞房子,屋什兰甄让她挑,且提前把话讲明白了:住店要钱的。
款冬被兜头浇一瓢冷水,但灰心不过一弹指,随即又老样子开始无赖,我不住店便是了,总归现下生意好,客房也缺,不如我晚上仍睡阿甄房里,没有枕席也不当紧,多省一处地方出来才是好的,你说是不是?
不、当、紧?
当不当紧的该是归你说了算么?
她不答话,而是似笑非笑深望了款冬一眼。屋什兰甄的眼睛更像她的母亲,很典型的粟特人的眼,不像中原的美人那般温沉似水,那双眼是西域戈壁滩上的岫玉,凛冽的,峭锐的。虽只一眼,款冬就被看得无端局促,着急辩说道:
这又何尝不可,于理,你我皆是女子,共居一室无避嫌之需;于情,我和阿甄也算是姊妹一场……
‘姊妹’?屋什兰甄玩味地重复一遍,我都未往心里去,你自己倒还当真了,好不有趣。
款冬搜索枯肠:《礼》书说,人不独亲其亲……
屋什兰甄轻轻地哂笑出声:这时候你又经纶礼义什么都懂了。
看在经纶礼义的份上,最后也没再苛算下去,可惜商人的便宜不能白占,各种杂活儿,能丢的全丢给了款冬。屋什兰甄本来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不缺那几个佣钱,首要目的无非是多给款冬摊派点儿活计,权作惩戒,她就是见不得这人闲下来。
反正呢,依旧是那句话:点个数、算个账,做点打扫的杂活儿,还能把人累死累活不成。
屋什兰甄自己倒是一连优游了几日。
虽然这家伙来路不正,行事冒冒失失,做人又无赖不要脸面,但打打杂,偶尔跑个堂,手脚还算勤快,也不是百无一用。
卢阿嫂送来的衣裳她晚上才拿去给款冬,临了又叮嘱一句,今日来的是裁缝铺的卢阿嫂,你往后要识得。
噢。款冬正摸着衣料,一身是寻常的浅青色苎麻高腰裙、短襦上衣,一身是石榴红的胡人装束,衣料是密实的锦缎,翻领收袖,袖口、领口绲了精巧的织金锦边,因而不由得讶然,半是感叹半是奉承:阿甄今日怎生这样大方?
屋什兰甄面笑里不笑,轻呵了一声,既是‘姊妹一场’,你过得拮据,倒成了我的不是。
况且总不能专为你去另买几块粗布料子吧。
款冬把衣裳叠回去,又在脑海里回想那妇人的样貌,询问道:这卢阿嫂,是很要紧的客人吗?
要紧,屋什兰甄颔首,你若是再遇上她,脸上千万要显得沉痛一些,忧愁一些。
款冬同情地问:卢阿嫂她……?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屋什兰甄淡淡错开眼神,微皱下眉,一本正经说:人家的闲事少打听。
款冬就作罢了。
关于《式微》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每日更新内容:关于《式微》的最新评价,敬请期待明天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