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才只伤到皮肉,半碗饭可是能给人逼出内伤来了。她其实也是不得已,起初两日吃什么便吐什么,苦胆水都吐出来,腹痛不说,还要麻烦他人来收拾打扫脏秽,她心里很过意不去,因此什么也不肯再吃了。
一点儿也不行?
叶思矩踌躇半天,还是勉强松了口,那就一点儿。
余秋琬默声咋舌,旁人轮番软磨硬泡都比不上周南乔几句话。但无论如何,好歹是愿意吃东西了,于是立刻起来准备去打饭,还不忘数落思矩一顿,窝里横。说完觉得哪里不确切,又找不出更恰当的形容,便只好作罢了。
红会医院的餐食不算丰富,但也称不上太差,余秋琬斟酌着她的口味拿了几样,杂粮粥、香干、时蔬。其实对叶思矩来说什么都差不离,她生着病,酸甜苦辣吃到嘴里都没滋没味的,很勉强扒拉了几口,便说吃好了。
周南乔不说什么,把碗勺接过来,找个由头支开余秋琬,请她帮忙替思矩打点些衣物,因为马上就要转院了,最好预先将这些琐碎的事都备齐。
你吃不下我不勉强你,待余秋琬出去了,她才说,我们讲条件好么?这些日子就不好奇我去上海做什么?
叶思矩故意说:有什么可好奇,周小姐自己不是早就说过,处理些小事、见几个朋友、喝喝茶叙叙旧而已么?
她又开始一句一个周小姐相称,惹得周南乔直笑,又问,你知道了?几时觉出不对的?
你也不难为情讲!怕人听见,她也不敢把声调扬高了,之前姐姐让我捎那些话,一听便知准没有好事。你去上海那晚,我也总觉得哪里奇怪,原以为只是换了新车新司机,后来才记起,送你去车站那个年轻男人,我去府上唱堂会时在席间见过,一直坐在你父亲身旁,怎可能只是个司机那么简单。
周南乔承认:那是他的私人秘书,叫汪会川,专门打发去上海好看紧我的。
叶思矩从这话里听出一点软禁的意味,不解起来,若只是想禁她的足,津门家中不比上海稳妥得多?且不说家里佣人上下,天津城里认得周家四小姐的人也更是多了去,那才叫一个天网恢恢。费这么多周章送人去沪上,必然有进一步的缘由在。
为什么要去上海?
周南乔观察她,是真的惊讶,叶思衡一点不与你讲?口风这么严,真教人刮目相看。
叶思矩本就恼她两个你知我知偏就瞒着自己,她教我自己问,可你也是含含糊糊,不情愿说似的——总归就是各有各的秘密,还都跟我见外起来了。因此也未能问出口。
那便算你答应了?她笑吟吟的,又摸摸碗肚试粥的冷热,恰好。
叶思矩谨慎地瞧她一眼,事先要说好,不能编谎话,也不能绕圈子敷衍人。
周南乔道:只要你吃饭,其他什么不好说?
烫,叶思矩就着她的手蹭一下碗底,心思根本不在这里头,究竟是怎的了?
说起来有些话长……她吹了吹热气,去年,上海出过一桩闹得极厉害的大事……
她说的正是举国震动的五卅惨案,上海内外棉七厂日本大班川村枪杀工人代表顾正红,引发群众强烈愤慨,当月,上海工人和学生在公共租界开展示威游行与宣讲活动,遭到租界巡捕逮捕镇压。是日下午,大批群众聚集抗议要求释放被捕学生。在老闸捕房前,英捕头艾弗森竟下令向手无寸铁的民众开枪射击,震惊中外。
此事一出,北洋政府非但不维护国民,反而是一副十足的、想要息事宁人的架势。明面上在与英、日等国交涉,实际上力气压根没往这儿使,全花在镇压爱国群众抗议上去了,一边武力驱散游行集会,同时严厉管控舆论,显然想把这桩事轻轻放下,不愿得罪了外国老爷们。
当时,大量进步报刊被查封,不少报人遭到监禁甚至杀害,甚至印厂工人都枉受株连。其中天津女校的几个学生也因刊物问题在通缉捕查之列,周南乔恰好来津不久,偶然听闻,设法将人保释下来,那几篇问题重大的评论文章,自然也权且挂到她头上去。亏得周家在政府里颇有些根节脉络,上下疏通,至于妄议时政之责,只称她刚刚回国,不通时局,为别有用心之人煽动才闹出误会,替她将此事化解了。
周南乔因此没少受数落,幸好家里老爷子独独溺爱这个孙女,关了三天禁闭就罢了——怕闷出毛病来。教训不重,她便不知收敛,风头过去后,又帮女师学生复刊起社。也不是学生不老实,实在要怪这北洋政府不当人,张作霖上台以来,又一度对新闻界进行报复清洗,《京报》创办人邵飘萍亦因此蒙难。正在这风声鹤唳的节骨眼上,女师学生刊载中篇小说《当道者豺》影射时政,遭到举报。
关于《式微》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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