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簪……
陆青给那个花魁画簪子图样?
谢见微的胸口骤然堵住,一股嫉妒的火焰猛地窜了上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当年在南州,陆青用第一份月俸,偷偷打了一支简单的竹节银簪送给她。那支簪子并不名贵,却是陆青能给她的全部心意,如今她居然也为那花魁做这般亲密之事。
难不成陆青真对那花魁动心了?
太后死死咬住牙关,才能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酸楚。
她现在是太后,陆青还不知道她是林微。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质问。
可是……她真的好恨!
萧惊澜察觉到上方气氛不对,悄悄抬眼,只见太后脸色苍白,嘴唇紧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凤眸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剧烈情绪。
她心中一惊,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谢见微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气氛才缓缓散去。
谢见微松开紧握的手,掌心被掐出血,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有寒冰凝结。
萧卿,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冷得让人心头发寒,你去告诉陆青。明日……本宫无事,让她进宫。本宫……带她去祭拜她娘子。
萧惊澜:臣,遵旨。
——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陆青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袍,深深吸了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珍藏的木盒。
竹节银簪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历经五年岁月,银质依旧温润,簪头雕刻的细密竹叶纹路清晰如昨。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抚过冰凉的簪身,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打磨它时,心中那份笨拙而炽热的情意。
这是她能带去见娘子的,唯一一件信物。
将簪子仔细收进怀中贴身的口袋,才推开房门。
璇光早已备好马车在院外等候。
阁主,璇光低声道,太后派来的宫人已在巷口等着引路。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她的心也随着这声音,一下下地收紧。
皇宫的侧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入熟悉的宫道。
陆青被引至一处偏殿外,宫人躬身道:陆阁主请稍候,太后娘娘片刻便到。
她站在廊下,垂手静立。
清晨的宫苑格外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以及她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殿内传来。
陆青连忙抬眼望去。
太后今日穿得格外素净,一身月白色织暗银纹的常服,外罩同色薄纱披风,长发绾成简单的发髻。她脸上未施脂粉,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却莫名让陆青觉得……有几分熟悉。
见过太后。陆青躬身行礼。
免礼。谢见微的声音有些低哑,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青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都准备好了?
是。陆青低声应道。
那便走吧。谢见微转身,朝殿外走去,马车已备在宫门外,你随本宫来。
陆青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两人沉默地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一处僻静的宫门。门外停着两辆看上去十分普通的青篷马车,若非驾车的侍卫神色肃穆,身形精悍,几乎与寻常富贵人家的车驾无异。
谢见微走到第一辆马车前,回头看向陆青:上车吧。
陆青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后面那辆马车:太后,这……于礼不合。
谢见微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今日是私祭,不宜张扬,两辆马车同行,未免惹眼。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本宫也有些话,想在路上与你说。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几分体恤臣下的意味。
可陆青心中却涌起一丝异样,同乘一辆车,未免也太过亲近了。
但太后的理由无可辩驳,她若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是。她只得低声应下,硬着头皮走上前。
车帘被侍卫掀开,谢见微先一步上了车。
陆青踩着脚凳跟了上去,车厢内比从外看着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熏着极淡的檀香。
她在谢见微对面靠车门的位置坐下,只坐了半边,脊背挺得笔直,尽量拉开距离。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对车外吩咐道:启程吧。
马车缓缓驶动,离开宫门,朝城西方向行去。
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车轮滚动和马蹄哒哒的声响。
陆青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只觉得这狭小空间里的空气都有些凝滞。
陆青。谢见微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陆青连忙抬眼:太后有何吩咐?
科考在即,准备得如何了?谢见微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寻常的关心,可有什么难处?
陆青心中稍松,恭敬答道:回太后,正在按计划温书。经义策论皆在研读,只是诗赋一道,向来非草民所长,还需多加练习。
诗赋重灵气与积累,急不得。谢见微微微颔首,倒是策论实务,你的见解向来独到,此乃长处,当继续精进。北境边防的改良方案,本宫已命兵部着手研究,若推行顺利,你功不可没。
太后过誉,草民不敢居功。陆青忙道。
有功便是功,不必过谦。谢见微看着她,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隐隐透出些别样的意味,近日……可还陪着那位苏姑娘四处走动?
陆青心中一跳。
又来了。
她以为经过上次,太后已经不会再提此事。
没想到,在这前往祭拜娘子的路上,太后竟又旧事重提。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涌上心头,陆青深吸一口气,抢在太后说更多之前,率先表明态度:太后明鉴,草民与苏姑娘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分逾越之举。
谢见微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陆青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坦荡,胸中那股烧了整夜的邪火,竟奇异地被浇灭了大半。
欣慰吗?有的。她的陆青,果然还是那个重情重义、一心一意的陆青。
其实,她已然相信陆青现在对那花魁无意。
可那花魁对陆青有意,却是明摆着的事。陆青这般毫无防备,迟早……
谢见微缓缓开口,放柔了语气道:本宫自然信你。只是那花魁对你存了心思,难道你不知晓?
陆青一愣,下意识反驳:苏姑娘她……只是行事不拘,爱说笑罢了。
爱说笑?谢见微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陆阁主,你未免太过迟钝。一个女子三番五次缠着你,为你挡箭,要你陪她,甚至……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连簪子图样这般私密之物,也开口向你讨要。你当真觉得,这只是‘爱说笑’?
陆青彻底怔住了,甚至忘了想太后怎会知道此事。
只是顺着太后的话细细思量,她原本只当是苏挽月一时兴起,缠得她没办法才随手画的。可如今被太后这么一点破……仔细回想,苏挽月对她,似乎确实……过于热切了。
那些状似玩笑的撩拨,刻意靠近的举止……陆青的脸色渐渐浮现出尴尬之色。
她并非完全不懂情事,只是这五年来,她心如止水,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思念娘子、钻研机关、打理天机阁上,对旁人的示好,总是下意识地忽略或回避。
我……我并未多想。陆青无甚底气,是我大意了,未曾仔细体察苏姑娘的心意。她抬起头,眼神认真了许多,多谢太后提点。草民日后,定会注意分寸,与苏姑娘将话说清楚。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恍然之后的郑重,胸口憋着的那口闷气,终于彻底顺畅了。
很好。
她要的就是陆青这句‘注意分寸’。
你能明白就好。她语气缓和下来,重新靠回软垫上,本宫也是为你好。你既心系亡妻,便不该与旁人牵扯不清,免得徒惹情债,也辜负了你娘子一片真心。
太后教诲,草民铭记。陆青郑重应道。
马车内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却比之前松弛了少许。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车外传来侍卫低沉的声音:太后,到了。
谢见微睁开微阖的眼,率先下了车,陆青紧随其后。
眼前是一片颇为幽静的山林,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上,通向半山腰一处修建得庄严肃穆的陵园。园门上方,谢氏陵园——四个古朴的大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萧惊澜在前引路,谢见微和陆青跟在后面,侍卫们则分散在陵园各处警戒。
陵园内松柏苍翠,气氛肃穆。一座座墓碑整齐排列,彰显着谢氏曾经的煊赫。
陆青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终于,萧惊澜在一座不起眼的墓碑前停下。
上面简洁地刻着:谢氏女林微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生于承平十三年,殁于建武九年。
建武九年……正是五年前。
陆青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她看着那块冰冷的石碑,看着上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了,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撕扯。
五年了。
她想象过无数次与娘子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隔着一层黄土,一块石碑。
谢见微站在她身侧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瞬间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死死咬住下唇才能不让呜咽溢出的模样。
她的心,也跟着那颤抖,一下下地抽痛。
陆阁主。萧惊澜低声开口,打破了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沉寂,香烛已备好。
陆青仿佛从梦中惊醒,猛地眨了眨眼,逼回眼底汹涌的湿意。
她缓缓走上前,在墓前停下。
萧惊澜递上点燃的香,她接过,双手持香,对着墓碑深深拜了三拜,才将香插入香炉。
接着,她拿出准备好的纸钱,蹲下身,一张张投入火盆。
火焰跳跃起来,吞噬着黄色的纸钱,映亮了她没有血色的脸。
做完这些,她才从怀中,极其小心地取出那个木盒。
打开盒盖,竹节银簪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陆青的手指轻轻抚过簪身,然后缓缓地,将簪子放在了墓碑前的石台上。
娘子……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一别五年……我来看你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也仿佛在组织语言。
这五年……我很想你。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一滴,两滴,砸在青石板上,每天都在想。想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当年没能保护好你……想你是不是……走得很痛苦……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谢见微站在她身后,听着这些字字泣血的话,只觉得胸口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陷入肉里,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但我答应过你,要好好活着。陆青用力抹去脸上的泪,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如今我接手了天机阁,学了很多东西,也……见识了很多。娘子,你放心,我会努力,不会让你担忧的。
她望着墓碑,眼神渐渐变得有些空茫,像是在对墓中人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趟来上京,路上遇到了很多人,发生了很多事。她轻声说,很多人劝我……劝我从过去里走出来,不要总是困在原地,要开始新的生活。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沉。
娘子……陆青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带着深深的迷茫和痛苦,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忘记你。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喜欢上别的女子。
如果你泉下有知……你会希望我找到另一个人,好好活后半生吗?她抬起头,泪水无声滑落,还是……希望我一辈子都记得你,只记得你?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下,自问自答般说道:若换作是我……我大抵……是希望你能寻到真心相待之人,安稳幸福地过完后半生的吧。
毕竟……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了谢见微的心脏。
不!
不是的!
陆青,我没那么大方!
谢见微在心中疯狂地呐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嫉妒和占有欲。
别说我没死,便是我真的死了,我也要你一辈子都念着我,想着我,梦里都是我。
谁都不准碰,谁都不准想。
你是我的!这辈子是我的!下辈子是我的!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能是我的!
剧烈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冲撞、撕扯,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她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只能用尽全力绷紧每一根神经,像个可笑的局外人,站在这里,听着自己心爱的人,对着一个空坟,诉说着可能‘移情别恋’的迷茫。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唐、最残忍的酷刑。
太后?
一声恭敬而带着鼻音的轻唤,将谢见微从濒临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猛地回过神,发现陆青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正用微红的眼睛看着她,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悲痛。
谢见微强迫自己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安抚的表情,却只觉得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节哀。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林微……表妹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你如此伤怀。
陆青垂下眼,低声道:谢太后宽慰。
谢见微别开脸,不敢再看她,也不敢再看那座可笑的空坟。
时辰不早,该回去了。她几乎是仓促地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惊澜连忙上前:是。
陆青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目光在那支竹节银簪上停留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过身,跟上了太后的脚步。
下山的路,两人依旧沉默。
只是这一次,沉默中浸透了浓得化不开的悲哀,和一种近乎荒谬的绝望。
谢见微走在前面,背脊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太后应有的仪态。
当着活人的面,祭奠死人。
真真是……可笑至极,又可悲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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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西瓜柚子茶宝贝的浅水炸弹,第一次收到炸弹,开心!', '!')
关于《守寡赘A误标记太后[GL]》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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