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月
短短三行字,陆青反复看了三遍。
苏挽月见到姐姐了?那与慧明在一起的狐仙……难道就是苏挽月寻找多年的姐姐不成?
不对,那狐仙若是她姐姐,挽月当时的反应不该如此平静。
应当只是得知了姐姐的消息,可为何她这般仓促离开?
‘牵涉甚深’……又深到什么程度?
你们确定那是苏姑娘本人?陆青抬眼,问出怀疑,有没有可能……是易容?
璇光仔细回想,沉吟道:距离虽有三四十步,但月光尚明。属下看到她回头时的侧脸,那眉眼轮廓,转身时的姿态……应当就是苏姑娘。而且……易容术虽精妙,但模仿一个人细微的神态习惯极难,这些时日与苏姑娘相处,属下自信不会认错。
陆青陷入沉思。
苏挽月是自愿离开的,这个认知让她心中稍安,但疑惑却更深。
正沉思中,忽然璇影从殿后转出,面色凝重。
阁主,供像后方有异。属下敲击墙壁,声音空洞,似有暗格或密室。
陆青眼神一凛:打开。
璇影在文昌帝君像底座仔细摸索。那底座雕刻着祥云纹,她沿着纹路一路按压,当按到第三朵云纹时,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似有机括转动。
供像缓缓向左侧平移三尺,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从洞中涌出,扑面而来。
璇影率先跃入,陆青紧随其后。璇律燃起火折子,昏黄的光晕照亮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陡峭,壁上生满滑腻青苔。
越往下走,血腥味越浓,那甜香也越发诡异,像是腐败的花蜜混合了铁锈的味道。
约莫下了十余级,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三丈见方的石室。
火折子的光晕有限,只能照亮石室中央。
而就是这中央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石室正中立着一根粗大石柱,柱上拴着铁链,铁链另一端,锁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
她蜷缩在地,衣衫褴褛成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咬痕。有些咬痕已结痂发黑,有些还在渗着暗红的血。伤口周围红肿溃烂,散发出难闻的腐臭。
女子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只见她一张脸枯槁如鬼,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点。
但当她看向火光时,眼中骤然爆发出极致的恐惧。
狐仙大人……饶了我……饶了我……她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风箱拉扯,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
她开始疯狂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闷响,很快便见了血。
陆青缓步上前,在距离她五步处停下:你是何人?
女子却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哭喊:娘子……娘子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我不该啊……狐仙大人……饶恕我的罪孽吧……
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
陆青与璇影对视一眼。
这疯癫女子,多半就是失踪的那个乾元。看她身上那些咬痕,应是那狐仙吸血所为。
先把她带上去。陆青沉声道,小心些,她神志不清,可能会伤人。
璇影点头,上前两步。女子见她靠近,惊恐地往后缩,铁链哗啦作响。
但璇影身手利落,轻易扣住她手腕脉门,另一手迅速解开锁链。
女子被制住后,只痴痴傻笑,嘴里不停念叨:狐仙饶命……娘子我错了……饶命……
一行人回到地面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孙主簿早在外接应,见到陆青等人出来,连忙迎上:大人!下官收到信号便带人围了这寺,可要现在搜查?
搜。陆青点头,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每一寸地方都不要放过,尤其是后山断崖和深潭。另派一队人,去那个失踪乾元的旧居查探,我怀疑她家中另有隐情。
孙主簿拱手:下官立刻去办!
璇光、璇音,陆青转头,你们带人在附近山林仔细搜寻,看有没有苏姑娘留下的其他线索。若有发现,立刻回报。
是!
璇律、璇影,随我回大理寺。此人需要医治,或许还能问出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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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偏厢内,气氛凝重。
那疯癫女子被暂时安置在榻上,由两名差役看守,她时而哭闹撞墙,时而痴傻嬉笑,却再未吐出半分有用信息。
陆青坐在值房内,面前摊开《文昌祠学子失踪案》卷宗,旁边是慧明留下的信。
她细细看着卷宗,频频思量是否有被她忽略之处。
大人。孙主簿匆匆进来,禀报,已经确认,那疯癫女子就是失踪的乾元,名叫柳文卿,去年中举,今秋备考,去状元寺中借读后便状若疯癫,后来跑入后山失踪。
柳文卿。
陆青记下这个名字:她家中情况如何?
下官已派人去柳文卿登记在册的住处查问,但邻居说,她早就不住那里了。孙主簿道,据说柳文卿家道中落,一度穷困潦倒,后来与巷子里一个卖豆腐的坤泽成了婚,靠娘子卖豆腐维持生计,继续读书。
她娘子呢?
怪就怪在这里。孙主簿面色古怪,邻居说,大约两个月前,她娘子忽然不见了。柳文卿对外说是娘子嫌她穷,跟人跑了。她为此消沉了好一阵子,但没多久,就入赘了一个守寡的富商坤泽,搬去了城东大宅。这处旧宅,便再没回来过。
陆青眉头微蹙。
一个卖豆腐的坤泽,供养乾元读书,却在乾元即将科考时与人私奔?
这未免太不符合常理了。
而这个乾元更是转眼就入赘富家?
太巧了。
巧得让人生疑。
备马。陆青起身,我去那旧宅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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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卿的旧宅位于城西一条窄巷深处,院门虚掩,门板斑驳,门楣上结着蛛网。
陆青推门而入。
小院不过丈许见方,左侧是灶房,右侧是卧房,正中一棵老梨树,枝叶已开始枯黄。树下堆着些杂物:破旧木盆、断裂的扁担、几块碎砖。
乍一看,并无异常。
但陆青的目光,却落在梨树下的那片土地上。
时值初秋,院中杂草开始枯黄。可梨树正下方约三尺见方的一片土地,杂草却异常稀疏,且颜色比周围浅淡,像是新长出来的。更奇怪的是,这片土地的轮廓过于规整,边缘呈长方形,与周围土地有一道极细微的色差分界。
陆青蹲下身,伸手撚起一撮土。
土质松软,带着潮气。她仔细嗅了嗅,隐约有一丝极淡的腥臭味。
挖开。她立刻起身道。
孙主簿一愣:大人,这……
挖。
两名差役找来铁锹,开始挖掘,果然挖到半尺深时,一股腐臭味逐渐弥漫开来。
挖到三尺深时,铁锹触到了硬物。
再挖几下,一具蜷缩的尸体暴露在晨光下。
尸体已开始腐败,面目模糊,但能看出是女子,身上穿着粗布衣裳。
陆青戴上特制的手套,俯身细查。
尸体死亡时间在两个月以上,具体需详验。颈部勒痕明显,舌骨有断裂,确系窒息而死。尸体双手指甲缝里,有少量皮屑和织物纤维,死前曾剧烈挣扎。
她目光落在尸体左手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只极简陋的铜镯,镯身磨损严重,但内侧刻着两个小字:豆豆。
陆青缓缓起身,摘下手套。
将尸体收敛,带回衙门,作仔细勘验。她声音低沉,另,派人去查那富商遗孀,问清柳文卿入赘前后的细节。还有,柳文卿娘子过往也要查清,重点询问‘豆豆’这个名字,确定死者身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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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理寺时,已是午后。
陆青刚踏入衙门,便察觉气氛不对。
平日里虽肃穆,但总有官吏走动、文书往来之声。
可今日,前院静得可怕,连守门的差役都站得笔直,目不斜视,额角却渗着细汗。廊下几个主簿、书吏聚在一处,低声交谈什么,见她进来,立刻噤声散开。
怎么回事?陆青问迎上来的孙主簿。
孙主簿脸色发白,凑近低声道:大人……太后、太后娘娘来了。
陆青心头一跳:在何处?
在、在您值房里。孙主簿声音发颤,沈寺卿正陪着,太后娘娘说要等您回来,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值房?
陆青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快步穿过回廊。
值房外,沈巍寺卿躬身立在门口,见她到来,如蒙大赦般迎上,压低声音急道:陆少卿,你可回来了!太后在里面,脸色……不太好看,你小心应对。
陆青点头,整了整官袍,推门而入。
值房内,谢见微正坐在她的书案后。
不是客座,而是她平日办公的主位。
太后今日未着宫装,只穿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白色斗篷,兜帽已摘下放在一旁。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装扮,却掩不住通身的威仪。
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侧脸在午后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推门声,她抬眼看来。
那一瞬间,陆青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但随即,那情绪便被一层薄怒取代。
都退下。谢见微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巍连忙躬身,带着门外众人退下,轻轻合上门。
值房内只剩两人。
陆青垂首而立,能感觉到谢见微的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扫过,从发梢到袍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谢见微从书案后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陆青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能看见她眼底那抹未消的惊悸。
终于,太后开口了。
陆青。她直呼其名,你如今是大理寺少卿,朝廷命官,不是江湖游侠。
陆青垂眼:臣……
那文昌祠是什么地方?谢见微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接连七人出事,上京府查了月余无功而返,大理寺之前派去的人也一无所获,这样的地方,你也敢孤身去闯?
陆青低声解释:臣并非孤身,有璇玑四姝……
四个护卫就够了?谢见微提高声音,眼中怒意更盛,若寺中另有埋伏呢?若她们用毒、用迷香、用机关呢?陆青,你办案心切,本宫理解。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出了事——
她说到这里,似是察觉到失态,忽然顿住,胸口微微起伏。
陆青心绪复杂,抬眼看太后,只见她眼睑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未曾安眠。此刻怒意之下,那张脸少了平日的端庄威仪,多了几分真实的焦灼与……后怕。
她在怕。
怕自己出事。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可却不敢流露出任何失态。
臣知错。她低下头,恭敬道,让娘娘挂心了。
谢见微见状,怒气稍缓,但仍是余怒未消: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让你来大理寺。翰林院清贵,或是去礼部、工部,哪个不比这刑狱之地安全?日日与凶案打交道,若有个闪失……
臣既已领职,自当尽责。陆青轻声道,况且此案牵涉甚广,或许……与长生会有关。
长生会三字一出,谢见微神色微变,但只是一瞬,她便恢复了平静。
她声音沉了下去,先帝为求长生所设的长生会?不是早就剿灭了吗?
臣也只是怀疑。陆青将案情简要禀报。
谢见微听完,沉默良久。
她转身走回书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背对陆青。
当年先帝痴迷长生之术,网罗天下方士,设此组织,罪大恶极。如今看来,仍有漏网之鱼。谢见微眼中寒光一闪,此案你务必查清。若真与长生会余孽有关,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臣遵旨,定会彻查此案。陆青躬身领命。
话题似乎到此为止了。
陆青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转而故意提起另一件事:还有一事……与臣同来的苏挽月苏姑娘,她姐姐当年也是长生会受害者,失踪多年。此番苏姑娘突然离去,留书说已有姐姐消息……臣担心,她是否会被卷入其中,遭遇不测。
谢见微听到‘苏挽月离去’几个字,身子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松懈,虽然她立刻挺直背脊掩饰过去,但陆青捕捉到了。
苏姑娘既有姐姐消息,前去相会也是人之常情。谢见微语气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欣喜,她武功不弱,应当能自保,陆卿不必过于担忧。
这态度……与方才听说她涉险时的急切,简直判若两人。
陆青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说的是。只是此案错综复杂,臣恐怕一时难以兼顾陛下课业……
无妨。谢见微立刻道,语气竟轻快了几分,陛下课业暂由李卿负责。你专心查案,务必理清此案来龙去脉,将长生会余孽一网打尽。
她说着,走到陆青面前,距离比方才更近了些。
陆卿。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深深,查案固然重要,但性命更要紧,我需……朝廷需要你此等人才。以后……她顿了顿,带着些命令的口吻:不准再亲身涉险,这是本宫的旨意。
陆青心头一颤。
那句‘朝廷需要你此等人才’,说得太快,太急,像是临时改口。
她原本想说什么?
本宫需要你?
陆青不敢再深想,只能躬身:臣谨记。
谢见微又看了她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本宫回去了。此案若有进展,随时禀报。
臣恭送娘娘。
谢见微走向门口,手触到门扉时,她忽然顿了顿。
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句:陆卿,保重自己。
然后推门而出。
院外立刻响起沈巍等人恭敬的送驾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青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谢见微方才那声‘保重自己’,语气太过复杂。
有关切,有担忧,有未尽之言,还有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真相似乎就在眼前?呼之欲出。
只是她如今除了证据,似乎更需要的是勇气。
直面一切的勇气。', '。')
关于《守寡赘A误标记太后[GL]》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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