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宫里,吵成了一锅粥。
大皇子青阳曜立在殿心,声如洪钟,带着武将独有的霸道凛冽,字字掷地有声:如今国库充盈,兵强马壮,不趁此时踏平列国,难道等他们打上门来?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文官脸上扫过去,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诸位大人,是想把青阳的江山,留给后人去争?
话音落定,殿内骤然陷入一瞬死寂。随即,一众武将纷纷高声附和,有人愤然拍案,有人摩拳擦掌,眼底满是征战的热忱,恨不能即刻披甲执锐,出征沙场,建功立业。
四皇子青阳衡独坐殿角,手中端着一盏热茶,却未曾饮下,也始终未曾起身。
待大皇子与三皇子尽数言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殿内纷乱,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大哥所言不假,如今青阳确是兵强马壮,府库充盈。可大哥可曾细算过,当年覆灭褒国的数年间,我青阳将士战死多少,国库耗费几何?战后疆土重建,又耗时数载,填进去的银两更是不计其数,这些,大哥都忘了吗?
青阳衡缓缓放下茶杯,起身迈步走到殿中舆图前,修长指尖落在西南连绵的山地之上,轻轻画了一个圈:褒国旧部残余势力,至今隐匿在西南群山之间,对我青阳疆土虎视眈眈。倘若此刻贸然发兵征伐他国,无论目标是哪一国,我青阳必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他抬眸看向青阳曜,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大哥可有十足把握,两面开战仍能大获全胜?
青阳曜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三皇子青阳璐站在兄长身侧,身形稍矮半头,眉眼较之青阳曜温润了几分,可言辞却更为凌厉,丝毫不留余地:四弟未免太过谨慎怯懦。褒国残部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败军之将,终究难成大器。待我青阳大军踏平英国,再回头清剿这些余孽,不过是易如反掌之事。
易如反掌?青阳衡看着他,三哥,褒国灭国七年了,那些残兵败将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聚越多。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青阳衡说:因为青阳在褒国的旧土上,收的税比褒国自己收的还重。百姓活不下去,自然要反。你今天去打英国,明天那些‘残兵败将’就能从西南杀出来,断了你的粮道,烧了你的后方。
青阳曜双唇紧抿,一时无言以对。
三皇子青阳璐当即上前一步,厉声驳斥:四弟,你不过是危言耸听!褒国那些残兵败将非但未曾溃散,反倒势力渐聚,只因他们背后,早有暗中撑腰之人!青阳璐语气越发激昂,那些藏匿在西南深山里的逆贼,衣食粮草、兵器物资,从何而来?皆是从我青阳府库中窃取,从我青阳百姓手中掠夺!你以为他们会放过这个趁乱牟利的机会?巴不得我青阳主力出征,他们哪有胆量、哪有闲暇来抄我青阳后路?
青阳衡定定地看着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沉了几分:三哥,当年褒国覆灭之时,你年仅几岁?
青阳璐闻言,骤然一怔,一时语塞。
我彼时年纪尚幼,却也始终记得。青阳衡目光悠远,声音沉稳而有力,记得父皇登基之初,对着满朝文武说过的话。他说,褒国虽亡,褒人未灭;仅凭铁骑打下的疆土,从不算真正的征服,唯有收服天下民心,方能守住万里江山。
一语既出,满殿皆寂。
方才喧嚣的武将们纷纷敛声,阶下文官也沉默不语。大皇子青阳曜脸色铁青,三皇子青阳璐双拳紧握,却皆是哑口无言,寻不出半句反驳之语。
青阳衡不再看众人,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缓缓落座,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青阳国后宫无后,只立了两位贵妃。大皇子青阳曜与三皇子青阳璐,生母乃是李贵妃,其家族出身武将世家,背后依仗着整个军方势力;四皇子青阳衡、二公主青阳熙与九公主青阳宁,生母为苏贵妃,家世扎根文官集团,朝堂之上大半文臣,皆站在这一派。
这两派的纷争,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主战派力主出兵,称战机稍纵即逝,不可错失;主和派坚决反对,言国力尚未完全恢复,不可轻启战端。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争执多年,却始终谁也无法说服谁。
青阳晟端坐御座之上,指尖捏着一枚玉质棋子,迟迟未曾落下。他冷眼听着殿下的争吵不休,面上无波无澜,仿佛看着一场与自己全然无关的戏码。
内侍英浮跪在御案之侧,静静研墨。墨锭在砚台中缓缓转动,墨汁细腻均匀,一笔一划,不急不缓,沉稳得不受殿内纷乱分毫影响。青阳晟垂眸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你为何不发一言?
英浮研墨的手未曾停顿,声音平静无波:臣正在为陛下研墨。
青阳晟低笑一声,他收回目光,再度低头看向手中的棋局,再无言语。
殿内的争执很快又起,喧嚣更胜从前。大皇子力主攻打英国,三皇子则执意征伐楚越,武将们高声附和,文官们厉声反对,吵到最后,只余下一片嗡嗡的嘈杂声,在大殿之中反复回荡,扰人心神。
青阳衡依旧独坐殿角,未曾再发一语。他只是静静望着墙上舆图,望着西南那片连绵的山地,望着曾经属于褒国的旧土。那里有他从未踏足的山川,有他素未谋面的子民,更有他永远无法彻底化解的家国仇恨。他深知,那些残存的褒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更明白,青阳国眼下看似四海升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可他终究不能再多说一句。即便说了,这满殿之人,也无人愿意听进心里。
另一边,英浮终于将墨研好,轻轻放下墨锭,垂首跪坐一旁。他听着大皇子喊着战机稍纵即逝,听着三皇子自诩青阳兵威冠绝天下,听着武将们拍案而起的声声出战,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安静地跪在原地,垂眸敛神,静静等候。
———
英浮踏着积雪往回走时,天已经黑得彻底。
雪花落在肩头、发顶、眉梢,他也不拂,只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风从夹道里钻出来,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他裹紧了身上的旧衣,忽然想起前几日姜媪说他衣裳太薄,要给他重做一件。他说不必,她执意要做。后来两人都没再提,可他心里清楚,她已经在悄悄赶制了。
远远望见那座偏僻小院,他脚步猛地一顿。
院门前雪地里蜷着一团灰影,混在白雪中,几乎看不清。他的心骤然一沉,没来由地一慌,不等思绪成形,人已经朝着门口冲了过去。
是姜媪。
她缩在雪地里,身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雪,不知这般模样在寒风里僵了多久。脸埋在臂弯里,看不见神情,只露了一只冻得通红僵硬的耳朵。
英浮蹲下身,伸手去拍她身上的雪,手控制不住地发颤,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怕。雪被拍落,露出她衣服上好几处被磨破的地方,皮肉翻着血丝;再看她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掌心有好几道结了痂的裂口,又被蹭开,血糊糊一片,刺得人眼疼。
他将她抱起,养了她五六年,还是这么轻,轻得他心口骤然收紧,闷得发痛。
屋里早备着热水,本是留着晚上一起用的。他把水倒进浴桶,小心翼翼褪下她那些破烂沾血的衣裳。脱到里衣时,有件硬物从衣襟滑落,轻轻掉在床上,他无暇顾及,只把她放进温水里。
热水漫过肩头,她身上才渐渐有了一点暖意,可人依旧不醒,偶尔轻颤,嘴唇翕动,细弱得听不清一字。他守在一旁,一勺勺往她肩上淋水,水冷了便添,反复好几次,她才不再发抖。
关于《藤萝枝》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每日更新内容:关于《藤萝枝》的最新评价,敬请期待明天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