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温坎鼻子发酸,用力握了握莫少商的手,松开,退后一步。
刘玉梅校长站在车旁,车门已经拉开,她探着头朝莫少商笑了笑。罗先生,车上还有位置,您要不跟我们一起回市区?省得再叫车了。
莫少商看了温意浓一眼。
年轻姑娘已经坐进了后排,正在系安全带。听完刘校长的话,她余光飞快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好。莫少商应下。随后上了车,在后排落座。
就这样,两人一个靠着左侧车窗,一个靠着右侧车门,依旧装作互不熟悉,启程返回市区。
*
回到金班市区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其他三个组的同事也返回了酒店。
温意浓在大堂里喝了一杯水,召集所有人在她房间里开会,简短交流各自小组上午的家访义教情况。
房间的椅子不够,有人坐在床边,有人坐在书桌前,有人靠墙站着。
宋毅明第一个开口。
岩吉泽的情况不太乐观。七岁的男孩子,语言能力相当于两岁,但智力发育迟缓的程度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他听不懂指令,无法和人交流。他妈妈说他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康复训练,因为镇上没有这方面的资源,去凌邦又太远,路费都承担不起。
张恒紧接着开口:玉应罕那边更难。九岁的女孩,重度自闭症,没有任何语言,有自伤行为。她外婆七十三了,腿脚不好,根本管不住她。我们去的时候,她正在用头撞墙,额头上一片青紫。她外婆说每天都要这样,不撞墙就咬手,手上全是疤……唉。
小何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笔记本,说:岩腊的助听器老化的程度比资料上写的更严重。我去的时候把那台助听器取下来检查了一下,外壳已经裂了,里面的元件裸露在外面。他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他父母都是聋哑人,用手语跟他交流,他反而手语学得不错。问题是他除了父母之外,没有其他交流对象,社交能力严重滞后……
所有人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温意浓靠在书桌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随即沉声道:依香的情况,我相信大家已经有所耳闻了。
这个孩子的康复需求是四个孩子中最迫切的。温意浓神色凝重,她双下肢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肌肉萎缩迹象,再不干预,可能就真的来不及了。
徐姐坐在床沿上,思考两秒后,提议道:能不能跟基金会申请一笔专项资金,给她买一台家用的康复训练仪?那种可以被动活动关节的,她躺在床上就能用。
可以。温意浓点了点头,除了硬件设备,我们还需要制定一套长期的康复方案,教会她舅妈基本的护理和按摩手法。就算我们走了,康复也不能停。
她那个舅妈,听说不是个善茬啊。宋毅明皱着眉说。
态度可以慢慢转变。温意浓道,她舅妈不是不愿意照顾,是觉得自己付出了那么多,没有得到任何认可和回报。我们今天让她的情绪释放出来了,下次去的时候,可能会好一些。
会议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散会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同事们陆续离开,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远处街上偶尔传来的摩托引擎声。
温意浓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笔记簿。她手里握着一支笔,正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砰砰。
她起身,将门打开。
一道高大身影站在门外,是莫少商。 ……她左右环顾一番,确定没有其他人在走廊上,伸出手,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将他拽进了屋。
反手锁上门。
唉,你来得正好。她长长叹了口气,愁容满面,我正想给你发微信呢。
说话间,她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莫少商弯腰落座,沙发的皮面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随后,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温意浓走过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收拢,握住她的手,然后用力一勾。她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前,整个人落进他怀里,面对面坐在他的大腿上。
像只树袋熊宝宝。
她将脸颊软软贴进他的胸口,耳畔噗通,噗通,是男人的心跳声,沉稳而又规律有力。
这个声音从她耳膜传进去,沿着血管向下流,流到四肢,流到指尖,流到那些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的肌肉纤维中,总算让她的心绪稍稍安定。
嗯。她蹭了蹭脸蛋,闷闷地应了声,而后稍顿,迟疑好一会儿才又续道,今天在依香家里……那个舅妈又是拿扫帚又是骂人的,让你受委屈了。
这话惹得莫少商失笑。
他手指寻到她柔嫩的颊,轻轻捏了下:那你岂不是更委屈?
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温意浓轻声说,依香家的情况虽然比我预想的要复杂,但我们特教老师本身就会接触到形形色色的家庭、各种各样的人……不算什么的。
莫少商安静地听她说着,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蹙,将她拥紧,只觉得心疼。
安静了片刻。
依香的父母,就是我们在大巴车上遇到的那对夫妻。温意浓再次出声,嗓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很涩。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蛋更深地埋进他颈窝。依香每天都在等她的爸爸妈妈回来。她今天还告诉刘校长,说妈妈对她说,等到下一次回来的时候,会带她离开寨子,去凌邦的游乐园。她一直在等他们。
莫少商没有说话。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埋在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扎了一整天,被山风吹过,被雨淋过,被阳光晒过,闻起来有一股很淡的、说不清是尘土还是青草的香气,自然而又原始。
罗萨里尼。忽地,姑娘再次出声。
嗯?
温意浓怔怔地问:你说人这种生物,怎么能这么复杂呢?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力道极轻,也极柔,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人之所以复杂,是因为人同时活在多个维度里。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低而稳,一个人可以是伤害别人的加害者,也可以是深爱自己孩子的父母。这两种身份并不矛盾,完全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善与恶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是不同情境下的不同反应。
说着,莫少商稍顿一息,依香的父亲为了给他治病,不惜一切代价,铤而走险,听上去确实是个伟大而充满温情的叙事。
温意浓抬眸,看着他,认真聆听。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恶可以被原谅。莫少商沉声,不理解这种复杂性,就无法理解人性本身。这是全人类毕生的课题。
话音落地,窗外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消失了,天阴下来,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些。
过了好半晌,温意浓才再次开口。
你知道吗,今天得知依香的身世之后,我真的很愧疚。她的声音哑哑的,我知道她父母被抓,是咎由自取,也知道我们拨出那通报警电话,是每一个心怀正义的人都会做的事。但我还是忍不住愧疚。我甚至不敢直视依香的眼睛。
愧疚是因为你拥有一副善良而柔软的内心。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划过,柔声,宝宝,这是很正常的情绪反馈。
我……
但你不需要愧疚。他的声音平稳却笃定,像一块被钉入地面的界碑,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助依香。你阻止了一场更大悲剧的发生,阻止了更大的罪恶,等依香将来长大成人,她会理解你做的一切。
温意浓深深凝视着眼前的男人。
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
金班的午后不像京海,没有那种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明亮,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云朵一团一团地堆叠在一起,像旧棉絮铺满了整片天空。
远处那些连绵的山脊被雾气削去了上半截,只露出模糊的暗绿色轮廓,和天际线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灰。
没有风,酒店楼下那棵棕榈树的叶子纹丝不动,整座小城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闷闷地喘不过气来。
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暗下,床头亮着一盏灯,橘黄色的光晕跳跃在莫少商的脸上,冷硬利落的轮廓线似乎也在这种光线被柔化、消融。
罗萨里尼,其实我很无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他胸口的手,我只是一个特教老师,我能做的太少了。
不必强求太多。莫少商注视着她,无论如何,你要知道,自己是一个优秀的特殊教育工作者,你的职业神圣而光辉,你的人格也无比闪耀。
温意浓一时未作声。
然后,她从他的胸口撑起身子,伸手抱住了他的颈项,脸贴着他的,轻软呼吸也柔柔拂过他的耳廓。
……我有一个想法,想跟你商量。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试探意味,小心翼翼。
莫少商沉吟须臾,缓慢道:你想资助依香,帮助她康复,以及后续念书,对吗?
闻言,姑娘猛地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光,惊喜而又诧异: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如果连你的心思都看不透,我哪有资格做你的丈夫,给予你一生一世的陪伴和爱护?
温意浓的心跳快了几拍,十指收拢,轻轻攥紧他的领口,那……你怎么想?
老实说,她很紧张,也根本猜不到莫少商会怎么回答。
也许,他会认为她的想法太过天真、冲动,不计成本……又或许,他也对可怜的小依香生出了恻隐之情?
温意浓心头翻江倒海,忐忑不安。
不多时,莫少商伸出手,指尖轻轻捋过她一缕垂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她的耳后,漫不经心地续道: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
温意浓愕然。
我的财产,现在几乎都在你的名下。夫人要用你的钱做任何事,资助任何人,都是你的自由。他的嘴角极轻地勾了勾,我不会有任何意见。
呆愣两秒后,温意浓一下扑进男人的颈窝,用力抱住他,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整个人都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谢谢老公,我真的好感动。小姑娘腻腻歪歪地撒娇,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理解、支持,还有认可。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对你的感激……
莫少商闻言,修长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让她看向自己。而后,指尖从她的下颌沿脖颈的线条一路向下,轻轻抚过那片玉白的锁骨皮肤,停住。
口头道谢,难免诚意不足。他贴近她,嗓音略微发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暗示意味,宝宝,我想要什么,你清楚。
温意浓心跳更快,脸也更红,抬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打了两下,嗔道:大白天的,工作时间,不准对我动手动脚。
说完,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贴过去,轻轻吻住他的唇,低声羞赧地私语:晚上再说。
关于《呜呜我尽量哭得小小声》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每日更新内容:关于《呜呜我尽量哭得小小声》的最新评价,敬请期待明天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