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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说：小羽毛，仙人升我当主笔了！

一个说：阿琳，你来当我的助手好不好？

……

……

offer撞车不可怕，谁给的钱少谁尴尬。

每个圈内人都知道一个常识：主笔的收入至少在助手的三倍以上，而两者的工作强度基本是相同的。若是拿公司来做类比，可以把主笔看作是一个团队的负责人，而助手就是他的下属，有的团队人数多，有的团队人数少，但整个团队中所有人的工作时长相差不多，只是领导还要负责统筹整个团队的进度。

更重要的是，助手和主笔之间有极大的地位差异。在圈内，助手多如蝼蚁，随时可以找到人代替，只有有朝一日成为主笔、独立绘制漫画，才算是真正的漫画家，才能被人正眼相看。

燕其羽从来没觉得这么尴尬过。

那个……恭喜你。她小声道，你画的那么好，一直当助手是屈才了。

小羽毛，你别这么说，搞得我心里也怪难受的。阿琳声音也小小的。

其实她们谁都没错。打个比方，阿琳是大公司的小职员，燕其羽是小公司的经理，见她做的不如意，决定把她挖到自己手下做事——结果在这节骨眼上，阿琳在大公司升职加薪了。明明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好事，结果弄得好闺蜜两人都尴尬。

燕其羽忙道：你难受什么啊，这是应该开心的事情啊！你有独立绘制漫画的经验，知不道仙人手里资源多，跟他干，肯定比自己单打独斗要好。

我现在怕的就是他！阿琳赶忙把那天自己看到的事情和盘托出，在她说到知不道仙人连吃饭的勺子都拿不住时，燕其羽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会这么严重？毕竟是曾经跟过的主笔老师，燕其羽还是很关心他的，他的手术当初很成功啊。

知不道仙人是在《爆裂神拳》连载到最紧要关头时突然发病的。在逐梦堂时，上面只给他分配了燕其羽这么一个助手，两个人每天从睁眼画到闭眼，好几次直接趴在桌上睡一夜。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下，仙人的右手时不时就会颤抖，刚开始他们都以为是普通的肌肉劳损，想着等忙完这几个月，歇歇就好，哪想到会突然恶化，痉挛起来整个右腕都控制不住的扭曲，抽筋抽到全身都被冷汗打湿。

医生下了最后通牒，要求他必须立即手术，而且之后要静养两个月。

可若是停刊两个月，逐梦堂不同意，读者不同意，而仙人本人也不同意。

阿琳无奈道：如果一个钢琴家手指骨折了，手术再成功，有意义吗？钢琴家依旧会花费大量时间去练琴，而我们还是会拿起笔。

……

我那天看到他犯病时真的要吓死了。我记得他动手术那几个月，漫画只停了一期就重新连载了，我还以为没什么事情呢。阿琳那时候也在逐梦堂，对这段往事记忆犹新。

燕其羽的枕头边缘有一根脱线的丝线，她用指甲轻轻勾住它，无意识的用它缠住了自己的指尖，直到整个指节逐渐充血。

阿琳……有一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什么事？阿琳问。

当时仙人病得真的很严重，但是漫画连载又不能停……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又重重的吐出来，所以那两个月的更新，全是我一个人画的。

阿琳大惊，随之而来的还有东西落地的声音：你说什么？！！！

从……从分镜草稿，到勾线，到后期上色……全是我一个人。她低声道，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可仙人真的拿不住笔了。

阿琳急促的呼吸声从听筒那段传来，仿佛一只被拉到极致的风箱：你是不是傻啊！！你是他的助手，不是他的枪手！！是他胁迫你的对不对？他威胁你？！她急忙问，不会是你看他可怜，傻乎乎的主动提出要替他画的吧？你究竟知不知道这是多严重的问题！！

助手绝对不同于枪手。助手仅仅是辅助画家作画，在漫画的助手栏上堂堂正正写着助手的名字。而枪手却是掩藏在背后的无名氏，无人知晓。

燕其羽的记忆被拉回了那个夏天。

闷热的医院，嘈杂的六人病房，知不道仙人双眼无神的靠在病床上。

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在短短一个星期之内迅速消瘦了，瘦到眼珠凸起，下巴布满胡渣。他手上的绷带遮盖住从小臂到手掌的每一寸肌肤，地上是被撕烂的病历报告。

燕其羽手里提着果篮，轻轻的放在床头，小声说，老师，你安心养病，连载的事不急。

可怎么能不急呢，公司在催，读者在催，版权公司当时正在《爆裂神拳》和另外一部作品之间考虑签哪个。

知不道仙人转头看向了她，眼里的茫然无助与孤注一掷交织在了一起，慑住了她，也唤起了她心中的悲悯。直到现在，燕其羽依旧能回忆起来那双眼睛中暗藏的黑暗与光芒。

说不清究竟是谁先提起那个疯狂的想法的，就在那个夏日的午后，他们最终偷偷的达成了共识——在仙人修养期间，由燕其羽代替他完成那几话连载，她不要求署名主笔，但是那几话所有稿费全部交给燕其羽。

抱着不能让读者失望要给老师带去希望的想法，燕其羽闷在工作室里，开始疯狂的赶稿。《爆裂神拳》每周更新的页数很多，原本两人完成的工作现在全部放到了燕其羽一个人身上，而她又不能找外援，所有的压力都尽数压在了她稚嫩的肩膀上，她的颈椎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好在她在画画上很有天赋，她给知不道仙人做了两年助手，他的画风她了然于心。她可以很轻易的模仿出他的笔触，分镜、勾线、上色……就连专业的漫画编辑都没有看出那几话背后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燕其羽很兴奋，她觉得自己帮到了自己最尊敬的老师。

然而当她拿着厚厚几话稿子去找知不道仙人时，迎来的却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怒火。明明是他提供的文字脚本，可他却说这里那里画的都不对。

他瞪着她，瞪着那些稿子。他把它们先是揉成一团，又撕的粉碎。

他让她滚蛋，滚离他身边，滚出逐梦堂——燕其羽不懂他为什么发疯，她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然而当知不道仙人痊愈出院后，燕其羽赫然发现，小羽毛三个字从《爆裂神拳》的漫画助手栏上消除了。

而这正就是他们决裂的始末。

……

当燕其羽静静的讲完这段往事后，电话那头只剩下了阿琳粗重的呼吸声。

你还在听吗？她问。

阿琳吸了吸鼻子，说：嗯。

她不知道该作何评价这段尘封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