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一下,很慢,很深。 半晌,他睁开眼。目光往下移。 臣敢请此任,实有三长可效疆场,敢为陛下陈之: 其一,突厥木杆可汗性颇骄矜,大齐与之通好以来,虽多有馈遗,然其部众习俗、兵阵战法、遣使礼仪,非深研者不能洞悉。臣通晓突厥语言,深谙部落体例。可充任通译,沟通两军心意,免两军因习俗相悖、言语隔阂而生嫌隙。 其二,夏州古称统万城,为河套屏障,其地山川险隘、城防布局、粮道走向,臣皆已留心察记于心。可凭所学所知,为将领指陈地形利弊,参酌进军路线,规避西贼埋伏,辅定攻守之策。 其三,臣任职内司,久掌内廷调度,熟稔簿籍、人员役调之事。臣赴前线,可衔接后勤与前线,传递军报、核对军械、协调兵籍。 臣深知,女子赴边,史所罕见,然当此社稷危亡、边烽四起之际,性别之分,不及家国之重;宫闱之限,难阻报国之心。臣愿以微薄之躯,效命夏州前线,以报陛下圣恩。 高澄盯着那奏疏,盯了很久。 不得不承认,此奏疏剀切详明,辞理俱到,文约意丰,实为范本。 他嘴角动了一下。 是一个极轻的、近乎抽搐的弧度。紧接着,那弧度又深了一分,变成了一声极低的笑,从喉咙里滚出来。 呵。 又笑了一声。 潘子晃抬起头,悄眼望过去——御案后的帝王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笑,可那脸色又沉得吓人。 高澄把奏疏按在案上,手掌压着那页纸,压得指节发白。 三十五岁的人了。不是当年那个一言不合就拔刀的年纪了。 拿朱笔。蘸墨。落笔。 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用力,最后八个字,笔锋几乎要把纸背戳穿。 搁笔。 捏着那本奏疏,站起身。 靴底落在青砖上,一步一步,绕过御案,跨过那一丈见方的空地。 走到她案前,站定。 她没有抬头。 他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把那奏疏往她案上一摔。 啪。 陈扶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落在她脸上,暗得不见底。像是要把她吸进去、碾碎了、吞下去。凤眸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蜷在眼底深处。 她在他眼里,从来都是小小的。 陈扶垂下眼,打开奏疏。 卿之所请,朕已览悉。 你久在宫禁,职在内廷,岂可任行伍之职?军中行阵, 又岂容女子厕身其间?前朝、本朝亦无女官赴军之例。朕若开此例,纲纪紊乱,将士非议,于军不利,于国无益。 通突厥之语、知兵事地理,可留京参详北境情势、译写突厥文书,居中佐理,已是大用。 所请驳回。毋复再请。 次日,东堂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晨昏节奏。 陈元康把奏本分作三叠,搁在女儿案上。陈扶一本一本翻过去,朱点、短竖、偶尔加一个圈。 日光从窗棂往内移,靴声橐橐,皇帝高澄到了。 他在御案后落座。内侍捧茶、磨墨。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习惯性地往南窗下一扫——陈扶垂着头,正往一本文卷上写字。放下茶盏,伸手去拿奏本。 第一叠,最上头那本,封皮上标着短竖——是她分出来的‘要紧’。 他翻开。 臣女陈扶,现任内司,谨具辞呈,叩请陛下圣鉴: 臣以微躯,蒙陛下恩宠,擢任内司,掌内廷庶务,迄今数载。陛下知遇之恩,臣铭感五内,然内司一职,上承陛下圣意,下统六局,非心无旁骛、精力充盈者不能胜任。臣自任职以来,夙夜忧劳,积劳成疾,心神渐耗,视听渐衰,近来处理内廷庶务,常感力不从心,恐因臣之倦怠,致误诸事,负陛下重托…… 下一秒,奏疏被狠狠合起,纸页在他掌心发出一声脆响。 下颌线绷得死紧,牙关死死咬着,连太阳穴的青筋都突突直跳。 他指尖发力,一扯一撕。 嘶—— 再撕。嘶—— 再撕。嘶—— 潘子晃手里的笔掉了。 ? 如?您?访?问?的?W?a?n?g?阯?发?B?u?Y?e?不?是??????u?????n????????5?????ò???则?为????寨?佔?点 他从未见过陛下这个样子。素日陛下发怒是有声音的,摔东西、骂人。陛下此刻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那一声接一声的撕裂声,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最后一片纸也碎了。 雪白的纸屑簌簌落在御案、地毯、他的袍角上,像一场骤然而至的雪。 都出去。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但听得人脊背发凉。 潘子晃站起来,和另外两个内侍一起,低头疾步往外退。临出门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南窗下的陈内司已经站起身,正往御案那边走。 门合上。 她走到御案前,跪下。 高澄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垂着眼看她。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远方掠过的鸟鸣,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血液在耳边轰轰地流。 陈扶。 他开口。平得像在问今日天气。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暗得没有一丝光。 内司职掌宫禁,乃皇家私属,非外朝命官,无致仕、辞官之制,更无请辞、自免之权。 一字一字从牙缝挤出, 你掌内廷机要十余年,知朕密事、知军政机密、知宫闱事。一旦卸任,内廷无宁,朝中不安。你想走——是叛朕、乱制、不忠。 再提‘请辞’二字,以泄密、谋逆论。 高澄盯着脚边之人,等着她发抖、等着她叩首、等着她说臣知罪了,再也不敢。 她没有。 宫官虽无明确致仕之制,然古有‘知止不殆’之训。今臣身衰力竭,不堪重负,不敢贪居高位,苟且任职。恳请陛下容臣解去内司之职,辞归静养。 高澄听完了。 他听完了每一个字。 然后他动了。 一声巨响—— 御案上的砚台、朱笔、奏疏、玉镇纸被一袖横扫,噼里啪啦砸落在青砖地上,墨汁飞溅,碎瓷裂帛,笔架飞出去,砸在东壁上,啪的一声,摔成几截。那堆碎纸屑被扫得满堂都是,又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翻倒的笔洗上,落在摔裂的砚台上。 还不够。 他绕过御案,几步走到朱漆盘龙殿柱前,猛地一拳砸上去。 砰—— 闷响在空荡荡的东堂里回荡。 他收回手,血顺着骨节手背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青砖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柱子上留下一道血痕,朱漆蹭掉了,露出底下苍白的木色。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背起
关于《邺下高台》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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