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该来的总要来。 两人一前一后,在铺了一层薄雪的地面上留下两道脚印。 皇帝的日子一向过得糙,放置沙盘的房间没有地龙或是炭盆。他点燃了桌上的灯烛,将身上氅衣解下来递给向瑾。小世子未做扭捏,他的确从内到外冷得慌,刚刚在陛下背上汲取的热量,散得猝不及防。向瑾接过成景泽的大氅,团在胸前抱着,垂下头。 陛下不擅于吞吞吐吐,他坐到对面,直言道,大军明早出发。 向瑾抬首,未置一词,先没出息地红了眼眶。他侧开头来,吸了吸鼻子,喃喃地重复,明日…… 皇帝点了点头,前方战况危急,刻不容缓。 向瑾心揪在一起,果如战报所说,丰城岌岌可危? 荣国公府驻守西北百年,哪怕是最惨烈的战乱中,也不曾危及至丰城。如若城破,乌蒙与十六部联军则可一马平川地南下大晟腹地,中原驻军毫无抵挡西北蛮夷铁骑的经验,对方一鼓作气踏平江南,直指京都,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是以,丰城必不可失。 是。皇帝应了。 实则,岂止岌岌可危,几乎火烧眉毛。甫一开战,代统帅吕忠中毒昏迷,以致军心大乱,副将各自为政,节节败退,令敌军长驱直入,一举围城。而荣国公夫人与吕将军这条最有利的脉络断了,叛徒隐在军中,她不敢妄自露面,以免陷入被动境地。她与华楚千里迢迢赶过去,压根徒劳,如热锅上的蚂蚁,眼睁睁瞧着飞鹰军一败再败,使不上劲。北境前来的两名心腹副将勉强汇合,但被架空旁观,只能传递些消息,亦是一筹莫展。这种境况之下,除非陛下强势空降,否则没有人能够重掌西境兵权。 向瑾骇然,如此危局,赶得上吗?京都与丰城距离千里,非月余不可至。 丰城城郭林立,三军拱卫,易守难攻,非短日可破。明早出发后,我会携几人轻装上阵暗自奔袭,至多十日可达,赶得及。 向瑾正问在点子上,西北如今局势,非战力不足,乃人为干扰军心涣散所致。飞鹰军在有心之人操控之下,兵力提早分散于西境绵延的边疆线上,回撤不及。而如今守城的军队由飞鹰军、丰城驻军及之前京营派来的一万人三部分组成,各怀心思,互相掣肘。此刻,没有一个将领在明面上有即刻一呼百应统领三军的威望,唯有陛下及时赶到,哪怕是通敌卖国之辈,亦需收敛。外敌当前,当务之急是解了丰城之围,再顺藤摸瓜擒奸摘伏不迟。 陛下说的轻松,可向瑾早已不是好糊弄的小娃娃。关于西北战局,他与先生多有讨论,兼之近来陛下议事也未背着他。几多艰难,少年心中有数。先不说顺利抵达之后,瞬息万变的战况衍变几何,单单陛下口中的十日,便危机四伏。若日行千里,则势必人单力薄,陛下顶多能带上几个身手骑术绝佳的暗卫。观对方下毒的手段,该是无所不用其极,这一路必定势在必得,暗箭难防。但若随大军按部就班前行,恐怕亡羊补牢也来不及。两相权宜,成景泽定然会选前者,从而将自己置于险境。 向瑾从成景泽平静的目光中,读到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笃定与无畏。他没有立场劝什么,阻止不了,他也不欲阻止。 陛下身经百战,战无不胜。 陛下真龙护体,天佑神眷。 西下之路千百条,难道康王有本事堵得水泄不通不成? 无一几个身手了得,各个以一当百,定能护人周全。 小世子徒劳无用地自我慰藉,堪堪暂且压下心头挥之不去的忐忑难安。 成景泽见向瑾久久无言,便耐心地等着,并不催促。他从未有过出征之前需与人私下交托的经历,他本不该拖沓至最后一晚,但人总是对未知怀有抵触,而他最不熟习的便是儿女情长。时至此刻,避无可避,硬着头皮说了也便说了。少年虽有些情绪,但依旧隐忍克制,令他在酸涩心疼之余,亦不免松了一口气。 此一战,向瑾涩声,陛下把握几成? 成景泽,背水一战……五五开。他到底不忍心和盘托出,天时地利人和皆在对方,他没抱奢望。 向瑾终是禁不住,滑下一串泪珠来。他难堪地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抹,起身欲走。 等等。陛下以为向瑾还有许多问题,但小世子比他料想得沉默。罢了,他比人家大那么多,再难以启齿之事,也阖该说清楚。 此次,若是凶多吉少,便罢了。成景泽字字清晰,如若侥幸凯旋,你…… 向瑾疑惑地望过来。 你,陛下叹了一息,若是心意无改…… 不会,怎么会?向瑾哽咽,此生不悔。 成景泽无奈,我,愧对荣国公府。 向瑾摇头,荣国公府后人是我,让向家断了香火的也是我,我已写了罪己书,过两日兄长忌日便烧了呈予列祖列宗。任凭责罚,我自担着,与人无尤。 这话,若非今日到这个份上,他不会说。但该做的事,亦无人拦得下。 陛下无言以对。 陛下,向瑾最后问了一句,您可是因着木已成舟,不得不担责? 是吗?并非全然,甚至非是关窍,成景泽没法违心地承认,从而将责难尽数推卸至向瑾身上。他迟疑的片刻,被误以为默认。 无妨,向瑾倔强自嘲,我得了便宜就好。 陛下,不…… 时辰不早了,您早点歇息。明早……我便不送了。愿陛下披荆斩棘,旗开得胜。向瑾匆匆行至门边,成景泽迟钝地叮嘱,明日起不要缺课了,先生告状告到了御前。 向瑾委屈地应了一道,嗯。 陛下望着半掩的门扇,静坐良晌。孩子太懂事,又太执拗……几多怅然,几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翌日,大军出征,世子果真未曾相送。行至城外,陛下换了装束,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马车。一行六人并未直奔岔路,而是绕路至皇陵,荣国公府满门忠烈,皆葬于此处。令无一几人在外等待,陛下只身前往先荣国公向珏墓前,滞留片刻。 三日后,荣国公府大祭,仪典首次由世子主持。待一切尘埃落定,向瑾留下来独自祭拜,之前的痕迹随风消逝,无所遗留。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小世子主动向先生请罪,不该心思不专荒废课业,继而足不出户,悬梁刺股。而先生欣慰之余,也因刘壤的出征而忧心忡忡,以至于忽略了蛛丝马迹。 在寻常的一日,小世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第73章 隆冬深夜,天寒地冻。呼啸的风从脸颊上刮过,好似能割下一层肉皮来。远处,光秃秃的树木在寒
关于《一寸灰》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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