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苏青禾睁开了眼。
她并没有睡着。整个航程里她一直闭着眼睛,耳机里循环放着同一张专辑,大提琴低沉的弦音像钝刀子慢慢割。邻座的男人以为她在休息,中途起身时轻手轻脚的,她连眼皮都没抬。
空乘的广播响了。标准的京腔普通话,字正腔圆,尾音微微上扬。那个腔调穿过机舱里干燥的空气传进耳朵里,苏青禾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北京。
她睁开眼,侧过头去看舷窗外。十一月,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下面是规整的棋盘状田地和稀疏的楼房。首都机场的跑道已经在视野尽头延伸开来,灰白色的,像一道旧伤疤。
她有很久没有听到这么多人同时说北京话了。
在香港,她的粤语已经练得可以以假乱真。和客户吃饭时能准确地点出哪家茶餐厅的丝袜奶茶最正宗,和同事聊天时也能自然地切换中英夹杂的语序。没有人听得出她不是本地人。她花了好几年,终于把自己洗成了一个香港人。
然后她决定回来。
飞机落地的一瞬间,起落架撞击跑道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苏青禾把安全带解开,没有立刻站起来,等周围的乘客陆陆续续站起来拿行李了,她才慢慢起身,从头顶的行李舱里取出那个用了三年的登机箱。
出机场,打车。出租车驶上机场高速,两旁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瘦削。她按下车窗,冷空气灌进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燥和一股说不清的焦煤味。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姑娘,不冷啊?
不冷。
她确实不觉得冷。这种干燥的、凛冽的冷,和在香港那种湿漉漉钻进骨头里的冷不一样。这种冷很干脆,像一把刀,痛快地划过皮肤。
出租车驶过东三环。她看着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国贸三期比以前更高了,央视大楼还是那个古怪的造型,路边的小店换了一茬又一茬。她离开那年,这条路上还没有这么多玻璃幕墙,还没有这么多车。
十五岁,苏青禾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已经十三年了。
她没让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停留太久。手机响了。
Linda的消息:【到了吗?明天下午三点,别忘了。颐和原着,别迟到。】
她回了一个嗯,然后退出对话框,点进另一个窗口。
那个窗口里只有一张照片,是她在景元官网上找到的。照片里陆景琛穿着藏蓝色的西装,站在某个论坛的讲台上,正在发言。拍摄角度很正,却只拍到了他四分之三的侧脸,下颌线条清晰利落,眉眼被灯光投下的阴影遮了大半,看不真切。
她看了几秒钟,关掉了照片。
酒店订在金融街附近,离第二天面试的地方有些远,但她刻意选了这里。这是她熟悉的区域,每一条路、每一个路口,她都还能在脑子里画出来。
洗完澡,她裹着浴袍站在窗前。窗外的北京,入夜后灯火璀璨,和二三十年前那个灰扑扑的北京判若两城。
她把窗帘拉上,躺回床上,闭眼。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稳的,不快。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
出租车从西五环绕出去,驶进海淀,道路两侧的楼宇渐渐被大片的树木取代。冬日的西山有一种沉默的肃穆,山体灰褐色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颐和原着藏在山脚下一条不显眼的岔路尽头,青砖灰瓦的外墙,大门低调到几乎没有标识。
门口那家咖啡馆叫南山,门面不大,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冬天的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画里最苍劲的那一笔。
苏青禾提前了十分钟到。
她今天穿了藏蓝色的西装裙,黑色高跟鞋。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松松挽起,而是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整个面部的轮廓。没有戴多余的首饰,只在耳垂上留了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钉。妆容很淡,粉底遮住了昨晚因为认床而出现的轻微黑眼圈。
她落座,点了一杯美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三点整。
门口的铃铛响了。
苏青禾抬起头。
陆景琛比照片里更高一些。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粒扣子。穿着随意,分寸却拿捏得极好——那种不需要用力就能让人知道他不是普通人的随意。他朝她走过来,步伐不快,皮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稳而轻。
他的脸比侧影更清晰。眉骨高,眼窝深,眼型狭长,瞳仁的颜色是很深的黑。五官拆开看都算不上特别出众,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叫人移不开的沉静。那是一种被岁月和阅历反复打磨过的沉静,不张扬,却压得住场。
苏小姐。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久等了。
没有,是我到早了。苏青禾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多不少,像是连握手这件事都经过精确计算。
请坐。
他在她对面坐下,脱下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服务员过来,他要了一杯和苏青禾一样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苏青禾注意到这个细节,心想,他对很多事情大概都不太挑剔——或者说,他并不在意那些小事。
咖啡端上来之前,他先开了口。
你的简历我仔细看过。他没有寒暄,没有问她北京冷不冷、住哪里、适不适应,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而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五轮面试的评语我都看了。前面几位合伙人对你的评价很高,这在景元不常见。
苏青禾端起咖啡,没喝,只是捧着杯子,迎上他的目光:陆总觉得哪里不够?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怎么知道我觉得不够?
如果陆总已经觉得够了,她说,开场白应该是‘欢迎加入景元’,而不是告诉我前面几轮的评价有多好。
陆景琛看着她。
这种注视不是那种打量或审视的注视。没有压迫感,没有故意制造的压力。他只是安静地、直接地看着她,像是在读一份还没翻开的文件,想先看看封面。
然后他笑了。
很淡,只是嘴角略微上扬,眼尾的弧度几乎察觉不到。但在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这已经算是一个相当明显的表情了。
苏小姐做投行几年了?
四年。
四年做到高级经理,很快。
是比平均快一点。她说,声音里没有得意,也没有谦虚。
为什么想离开?
香港已经装不下我想走的路了。
她没有说那些套话。没有说寻求更大的平台,没有说想挑战自己,没有说景元的业务方向多么吸引她。她说了一句很直白的话,直白到有几分冒犯——香港装不下她了。
陆景琛靠进椅背。
那你想走什么路?
从给别人定价,到自己做决定。她说,我在香港做执行层,做得再好也是完成别人的战略。我想知道,如果让我来定方向,我能做成什么样。
关于《衣香鬓影(高干,np)》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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