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同宗,说这些做什么。
他转身,走回上首,坐下。辞官的奏表,我让人帮你润色润色。就说年老多病,不堪驱策,请归田里。朝中那些人,面子上过得去,就不会死咬着不放。
荀松站起身,对着荀闿深深一揖。多谢族长。
荀闿摆摆手,叹了口气。行了,回去吧。写封信给你女儿,告诉她,她爹这把老骨头,早晚要去北边找她。让她多杀几个谢琰那样的废物,给她爹攒点脸面。
堂中几个族老都笑了。
夜深了,荀松回到自己书房。
他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第四遍。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不爱红妆爱刀剑。他给她请了名师,教她骑马射箭,教她刀枪剑戟。那时候有人笑话他,说一个女孩子,学这些有什么用。
他觉得乱世里,能活命就有用。
如今看来,他做对了。
他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写信。
淮儿:
信已收悉。知汝无恙,父心甚慰。
荥阳一战,汝杀敌万余,不愧为荀氏女,父亦赞汝。
父已决意辞官,不日将北上。然朝中事杂,须稍待时日。汝且安心守城,勿以父为念。
北方既定,此诚大幸。汝能佐王上定天下,父虽在南,亦与有荣焉。
待父北上之日,汝当备酒一壶,与父细说荥阳战事。
父字
他写完,搁下笔,把信纸折好。
远处秦淮河上的灯火渐渐熄了,丝竹声也停了,只剩夜雾,慢慢漫过乌衣巷的屋檐。
他站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湿冷湿冷的。
他想起宛城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望着北边,等着那支火光亮起。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他把信装进信封,封好,交给门外的管家。连夜送出去。
是。
管家走后,他回到案前,坐下。案上摊着一卷书,是《左传》。他看了一眼,想起里面的一句话——
虽楚有材,晋实用之。
他笑了笑,荀氏之材,终究要用在北地了。
窗外夜雾渐浓。
建康卫府。
腊月的雨落在瓦檐上,淅淅沥沥,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廊下的竹帘半卷,隐约可见堂中坐着两个人。
卫夫人坐在上首,看着王夫人,递给她一封信。
信是从幽州送来的,辗转千里,是王夫人长子卫衡的字迹——
自洛阳一别,忽已十载。每念慈颜,未尝不中夜起坐。
儿今在幽州,为谢长史掾属。谢都督待儿甚厚,言听计从,委以机要。北地虽苦寒,然人情敦厚,上下同心。儿每思及当年南渡之时,仓皇离乱,未尝不以为憾。
今北方已定,儿忝为幕僚,得与闻开国之事。母亲若在,当为儿喜。
儿在洛阳,已为母亲备下宅院,母亲何不携弟北来,与儿同食北地之粟?
儿衡顿首
王夫人出身太原王氏,当年嫁入卫家,生下卫玠、卫衡二子。乱世卫衡随军北上,音讯全无。她带着年幼的卫玠南渡,在建康一住十年。
十年了。
她以为长子早就死了。
嫂嫂,王夫人声音发颤,这是衡儿的信?
卫夫人是卫衡的姑姑,也是王夫人的嫂嫂。当年卫、王两家联姻,她嫁入卫家,小姑子嫁入王家,亲上加亲。
后来乱起,男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寡妇,带着几个孩子,在这建康城里相依为命。
弟妹,咱们去北边吧。
王夫人抬起头,眼眶通红。去北边?
对。卫夫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雨,我听说崔韫素如今都成了刺史,她当年与我齐名,一同习书,一同论道,一同被人称作‘卫崔’。如今她在北边,活得风生水起。我在这儿,守着这座空宅子,一年又一年。
她转过身,看着王夫人。弟妹,咱们还要守到什么时候?
王夫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一团的墨渍。
可是,可是玠儿……
玠儿更该去。卫夫人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才十六岁,身子又弱,这江南的湿冷,一年年地熬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北地干燥,于养病有益。
嫂嫂,我怕……
怕什么?
王夫人抬起头,眼眶通红。我怕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卫夫人看着她,笑了。弟妹,咱们这些人,当年南渡的时候,不也以为再也回不去了吗?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可如今仲平来信说北方定了,百姓有粮吃了,他在那边过得很好。这不就是回去了吗?
王夫人怔怔地看着她。
卫夫人叹了一声,我年轻时读过一首诗,是左思写的。‘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那时候不懂,觉得不过是在说门阀之事。如今懂了,才知道他说的,是那些被压着的人,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她想了这些年的难,弟妹,咱们不就是涧底松吗?在江南,咱们是客,是寄人篱下的人。可在北边,在衡儿他们打下来的地方,那是咱们自己的地方。
王夫人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是个没主见的美人,这些年全靠嫂嫂护着,不必改嫁,好,我听嫂嫂的。
次日午后,卫夫人的车驾进了乌衣巷深处。
这里是太原王氏的宅子,比卫家气派得多。门楣高大,石狮威严,连门口的石阶都比别家高三分。
卫夫人递了名刺,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被人请进去。
王逊白发苍苍,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卫夫人见了礼,在客座坐下。
她死去的丈夫是王氏子弟,这些年多亏了王氏庇护。
王逊开门见山:卫夫人此来,可是为了北归的事?
卫夫人一愣,随即苦笑。王公果然洞若观火。
王逊摆摆手:什么洞若观火。谢琰那小子兵败荥阳,回去就攀咬荀家,说荀松的女儿在对面守城。如今朝中到处在找通敌的人,卫衡当年没跟着南渡,如今又做了赵官,这事儿瞒得住谁?
卫夫人拱手道:王公明鉴,晚辈今日来,确是为了此事。
她把卫衡来信、王夫人母子欲北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王逊听完,沉默了很久。卫衡那孩子,我记得。
他缓缓开口,当年在洛阳,也是个俊秀后生。后来没跟着南渡,我还以为他死在乱军中了。没想到——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卫夫人,你想去北边,我不拦着,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王公请讲。
王逊让人带来了一个眉眼俊秀的年轻人。这是我族中旁支的一个子弟,叫王韶,今年二十岁,读过几年书,会骑射,你带他一起去。
卫夫人愣住了。
刚来的王韶也愣住了,脸上带着几分不安。
族长,这……
王逊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他看着卫夫人,目光复杂。卫夫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卫夫人想了想,试探着道:王公是想留一条后路?
王逊笑了。什么后路,咱们太原王氏,几百年的根基,不能全押在一边。你去北边,正好让王韶跟着去,看看那边的光景。好呢就留下,不好再回来。
卫夫人点点头,世家大族,鸡蛋不会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是小事,我必不负王公高义。
王逊摆摆手,示意王韶过来。韶儿,你过来。
王韶走到他面前,垂手站着。
王逊看着他,目光慈爱,你这一去,山高水远,不知何时能回来。到了那边,多看,多听,少说话。
三日后,江边渡口。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很重。江面上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渡口边,车帘低垂。
卫玠之美,如初雪落于寒潭,如孤月悬于空山。
他立于船头时,满江的光都往他身上聚。江雾绕在他月白的衣袍上,不似凡间颜色,倒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下来的仙人,错入了这浊世。
船夫忘了摇橹,脚夫忘了搬箱,连风都停了片刻,天地也在看他。
卫玠出门,观者如堵。
总之是一个很有碍交通的人。
王韶把他拉船里,他其实一点也不想与这人走一块,他出门也是翩翩公子,但跟这人一起,就容易变成路人甲。
他觉得卫玠这人,迟早被人看死,去哪哪堵。
关于《周皇》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每日更新内容:关于《周皇》的最新评价,敬请期待明天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