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通往中立国的长途需要层层转接,从佛罗伦萨到罗马,从罗马到伯尔尼,又从伯尔尼到日内瓦。
二十分钟后,电流杂音中终于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温润的东方口音:我是俞铭震。
男人的脊背下意识挺直。俞将军,我是赫尔曼·冯·克莱恩。
他报上全名,声音里的紧绷连自己都能听出来。
几秒之后,那边的声音传来,没显露半分意外:克莱恩中尉,这么早打电话,有什么事?
克莱恩稍稍调整了呼吸,他准备了完美的外交辞令,打了一整夜的腹稿,可此刻,面对电话那头她父亲的声音,所有言辞都突然卡在了嗓子眼。
俞将军,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沙哑,我想向您请求一件事。
说。单音节的回复,典型的军人作风。
今晚是中国的除夕,俞在大使馆,我知道这是她家乡最重要的节日,她应该和同胞在一起。但是….他停顿了一秒。
那一秒里,无数画面闪过脑海。她缩在床上,抱着膝盖看月亮的模样,她把兔子胸针贴在胸口的模样,还有,前夜电话里她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啜泣。
她前晚在电话里哭了。这句话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克莱恩开始怀疑线路是否中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此刻指节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节奏更快。
终于,中年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你知道她为什么哭吗?
不完全清楚。克莱恩选择坦白,周少校可能告诉了她一些事,关于…未来。
他没有回避,在这个时候,任何虚饰和外交辞令都显得愚蠢。
那你打算怎么办?那边的提问依然简洁,却掺了一丝难以捕捉的,父亲特有的审视。
克莱恩望向窗外,晨光把红色屋顶染成暖金,阿诺河上第一艘贡多拉缓缓驶过,钟声再次响起。
我今晚飞回柏林。他答,湖蓝色眼眸里没有分毫迟疑,去大使馆。
电话那头又一次沉默。克莱恩几乎能想象出那位将军坐在日内瓦酒店的书桌前,眉头紧锁地凝望窗外莱芒湖的模样。
再开口时,俞将军的声音里裹着一层复杂的笑意,混着无奈、审视,还有克莱恩一时无法完全读懂的、只有父亲才有的柔软。
你知道未来会怎样吗,年轻人?
不知道。克莱恩答得干脆。
你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的国家和你效忠的政权站在对立面,你们会面临什么吗?
电话线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克莱恩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想起那天晚上同僚的警告,想起希姆莱审视的目光,想起元首在秘密会议里上铺开的整个欧洲蓝图,可此时此刻,他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该一个人面对这些,他想让她不哭。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要来?
要来。这一次,克莱恩的回答如同一柄出鞘的刀。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今晚我要在她身边。
那头又安静了很长时间。克莱恩能听见那边的背景音,有人在用中文说着什么,语速很快,语气激动。
片刻后,东方将军发出一声叹息,那声叹息穿过欧洲大陆,落进克莱恩耳中,藏着一个将军的疲惫,和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复杂的理解。
克莱恩先生,称呼变了,声音卸下了将军的威严,忽然变得苍老了一些,我是军人,打过仗,杀过人。知道有些事,不是个人所能左右的。
那头顿了顿。但我也知道,有些事,值得去赌一把。
克莱恩的呼吸骤然停滞。
昨天在国联,我递交了抗议照会。男人继续说,日本在中国的所作所为,你应该知道,我站在那里,用最克制的语言,说最残酷的事,那些人听着,点头,讨论‘是否干涉内政’。
他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你们欧洲人引以为傲的‘文明世界’。
克莱恩的眸光黯了黯。他无从辩解,那些报道他确实看过,报纸上模糊的黑白照片配着轻描淡写的文字。对大多数德国人来说,中国太远,甚至远东本身就只是个模糊而神秘的概念。
可我女儿在柏林。将军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她太小。
她什么都不懂,却迟早要被卷入那些她不应该承受的洪流里,比如政治。
克莱恩的呼吸急促了些。俞将军——
我不干涉她的选择。将军打断他,声音重新拉回军人式的冷静。未来太远,我看不清,但今晚,她想见谁,想和谁一起度过那个特殊的夜晚,那是她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但克莱恩中尉,我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别让她一个人面对。
克莱恩闭上眼,这句话像子弹击中他的胸口,沉甸甸嵌在胸腔里,灼烧着每一根神经。
他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永远不会。
我答应您。
电话挂断,俞铭震在书桌前坐了良久。日内瓦的阳光渐渐爬上了他的办公桌。
窗外,湖面上薄雾缭绕,勃朗峰的雪顶在朝阳下熠熠生辉,这座国际城市永远优雅、永远中立、永远对一切悲剧保持礼貌的疏离。
就像昨天那场会议。那些西装革履的外交官们皱着眉,小声讨论着干涉内政的边界。
内政,他几乎想笑出声,想问问他们,如果你们的妻女被侮辱,你们的家园被烧成灰烬,你们还会问这是不是内政吗?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继续陈述,继续抗议,做那些他明知收效甚微的事。这就是他现在的战争。而现在,他坐在这里,想着另一片战场上发生的事。
一个德国军官打来电话,说他的女儿哭了,说他今晚要飞回去见她,无论未来发生什么。
这就是年轻人啊,俞铭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温柔安静的脸,笑起来的时候,会有浅浅的梨涡,说话总是轻轻的,像四月的微风拂过樱花。
她是阿琬的母亲。他的妻子。
他清晰记得第一次带她回家见父亲时的场景。老人端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地看了她很久。那目光一刀刀剐着她,她的衣着,她的举止,她的每一寸不属于这片土地的气息。
那一年,她二十二岁,比他小十一岁,指尖在那目光下微微发抖。
而他,和今天那个日耳曼小子一样,义无反顾地站在一个不被祝福的人身边。
你知道外面人会怎么说吗?父亲后来怒火难压。会在背后议论你的孩子是杂种,你知道这些吗?
他当然知道,可那又如何。他能看见她眼里的东西,一个会在深夜为他留一盏灯,会为他的伤口落泪,会笨拙地学着包汤圆等他回家的女人。
刚刚,那日耳曼小子在电话里说,她哭了。
那种一听到她哭,就什么都顾不上的感觉,他其实能够明白。
俞铭震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相框。那是阿琬七岁时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官邸的海棠花下,笑得眉眼弯弯。旁边是她母亲,一身旗袍,脸上是一样的笑。
那一年,他刚随国民革命军北伐归来,浑身是伤,九死一生,差一点就没能活着再见到她们。
她母亲守了他整整三个月,从夏到秋,瘦得脱了形,每次他痛醒过来,都看见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相框的边缘有些氧化发黑,是他无数次擦拭留下的痕迹。
如果重来一次。这个假设在他心头盘旋了十几年,而答案始终如一:会。他依然会在堂屋前紧紧握住她的手。
相框被轻轻放回桌面,将军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女儿的笑脸上。
十六岁,比她母亲当年嫁给他时还要小六岁,一个人被扔在遥远的柏林,面对异国的寒冬,还有…不该靠近却让偏偏让她动了心的异国军官。
就像当年她的母亲一样,命运,真是最会捉弄人的东西。
他来日内瓦前,妻子在整理行装时突然拉住他的手:阿琬以后要是喜欢上什么人,别拦着她。她的中文已经几乎没有口音,但说这句话时还是微微顿了顿,那种感觉...太苦了,可也太好了。
关于《情迷1942(二战德国)》的最新评论
书迷小李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每次阅读都让我充满期待,简直是不可自拔!
2024年11月29日 11:00
追书小王
情节发展让人激动,每个转折都很意外,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下去,实在太精彩了!
2024年11月29日 12:30
小说迷小陈
人物塑造非常出色,每个角色都有鲜明的个性,尤其是主角的成长,让人感同身受。
2024年11月29日 13:45
每日更新内容:关于《情迷1942(二战德国)》的最新评价,敬请期待明天的评论!